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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香栗开道闯黄府

暮色染云,晕开一层冬夜清泠的薄灰。

棠溪昭回到自己帐中,秦碧泱已用过晚膳在榻上安睡。

待她轻手轻脚换完衣裳,又伸出手背,探了探秦碧泱的额头与脸颊,再仔细掖了掖被子,这才踮脚离去。

饥肠辘辘,一路直奔主帐。

但见烛火明亮,珍馐满案,均已布置妥当。

唐怀翊、棠溪晖和裘四早已落座,董信侍立一侧。

闻予濯身旁的空座,自当是留与她的。

“阿昭,今日你同闻叔又遇着什么稀奇事了?”棠溪晖挑眉发问。

分明问的是棠溪昭,答的人却是闻予濯。

只因她此时此刻,嘴里塞了颗肉团子,撑得腮帮子鼓鼓。

拢共听来,不过是城中恶霸讨债,俩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所以,特意召我们前来,就为此事?”

棠溪晖略有不爽。

自裘四来到竺城,两人各自忙东忙西,更无闲空月下论武,雪中烹茗。

想着好不容易大事初定,相约今夜胭脂崖踏雪,共赏梅花,哪里晓得董信急急传话,邀二人共进晚膳。

“并……并非……”

棠溪昭咽下嘴里的饭菜,道出彭顺后来告知的重要消息。

“怪疫”初起之时,茕阁全力探查此事,不少灼女因此染病身亡。

后来茕阁大门倏然紧闭,再无人迹。

彭顺平日里做些苦役活。那日,他同往常一般,挑着新炭送去茕阁。

结完工钱,离出一条街,才发现灼女给他算多了银钱。

彭顺赶忙折返回来,远远瞧见茕阁后门站了一堆黑衣人,手中兵刃仍在滴血。

他顿时心下大骇,惊惶躲入一旁的柴堆。

大气不敢喘,心脏如擂鼓,待那群黑衣人从面前走过,他窥见为首者乃一男一女。

女子身形高挑纤瘦,未看清相貌,而那男子竟是早已消失的渎海坊二坊主!

正是这一夜过后,茕阁便闭门如死阁。

棠溪晖“啪”地搁下银著,剑眉紧锁,面色沉重。

“可那日你我同往探查,阁中既无尸首,亦无打斗的痕迹。”

棠溪昭垂眸默然,她确实想不通此事。

“渎海坊虽与与裘家勾结,”唐怀翊说着,瞥了一眼淡然静坐的裘四,“但总归山高地远,罄州非裘家地界,渎海坊也不过是一群铸铁的工匠,凭何三番五次兴起祸端?”

闻予濯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罄州虽不姓裘,但早已冠了黄姓。”

唐怀翊愕然,“黄炳知州?他不是染病身亡了?”

董信躬身回禀,“黄炳家中有一胞弟,其名黄瑾,现任罄州盐铁司转运使,其次子正是今日欺凌彭家的黄二少,黄鼎。”

帐中陷入一片寂静,唯听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棠溪昭咕嘟咕嘟灌了两口热汤的吞咽声。

“此前私盐私铁无从查证,也该早些想到,这黄家亦是裘家走狗……王爷,这盘棋走的地界太阔了,若要吃掉这几颗棋子,怕是牵一发动全身。”

唐怀翊语带惋惜,但他事先已摆明自己不蹚这浑水,此刻自然不愿多做盘算。

黄瑾借盐运之便中饱私囊,其利润交由黄鼎发放印子钱,其间所敛,用来供奉裘家和私铸兵武。

而黄炳在罄州官场一手遮天,将种种肮脏勾当尽数包纳。

闻予濯将新添的汤盏放至棠溪昭手边,声音低沉如水,“明日,我亲自去黄府走一遭。”

-

秦碧泱醒了好一阵儿,正靠着软枕绣小衣,指间缠着若有若无的暖香。

棠溪昭回来时,目光掠过案几上那盏吃了一半的糖梨羹,心中警铃微动。

罄州糖梨羹过分甜腻,裘四早已嘱咐忌食甜荤,还特意列了一份膳食清单。

这几日,棠溪昭谨遵医嘱,严加看管秦碧泱的吃食,断不会许她吃这等甜腻之物。

“阿昭,你快来瞧瞧,我绣的鸳鸯好不好看?”

秦碧泱的面容恢复了血色,不再似那夜苍白。

举着绣绷笑得眼儿弯弯,像极了撒娇的小狐狸。

棠溪昭顺势近前,看着蜜香罗上形态稚拙的俩鸭子,当即点了点头。

“栩栩如生……一瞧便知是你的针脚……”

“哼,”秦碧泱嗔恼地将小衣掷到塌边,佯装不满撇了撇嘴,“你们一个个的,尽会取笑我……”

棠溪昭眸光微凝,“哦?还有谁笑话你了?”

秦碧泱身形一愣,睫毛扑闪扑闪眨得飞快。

“是,是娘亲说的……”

她强装镇定捡起绣绷举在灯前,假意端详,嘴里不忘念念有词,“再添几针蝴蝶还是春燕好呢……”

“这糖梨羹也是秦姨送的?”

“嗯……娘亲怕我馋得慌,就差人送了过来……”秦碧泱小声应道。

棠溪昭倏然闭上双眼,压下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她偶尔还会被秦碧泱缠得不行,破例许其咬两口蜜糕。

但知女莫若母,秦姨对自家女儿的招数知根知底,任其百般撒娇,千般胡闹,都不会松懈丝毫。

何况主动送来这一盏甜得发腻的糖梨羹。

营中唯有一蠢人,敢背地里做出这等蠢事。

酝酿许久,棠溪昭终是无奈地轻声叹息。

“泱儿,我虽不知,你与他这等情爱,孰是孰非……但我始终觉得,既然你能把整颗心许出去,那也便能讨回来,你的心始终该是你自个儿的。”

这般话听得秦碧泱神情落寞,她缓缓埋下头,柔软的小衣被十指绞作一团,方才欢欢喜喜咽下的甜羹,此刻竟在心腔里反出几丝苦涩。

“阿昭……人与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恩恩怨怨,若未曾亲身体会,是不会明白的……你与一人相遇相知,从此孽根深种,恨海情天想逃却逃不尽,想离却离不脱。眼睛是瞧不清楚的,得需你亲入其中,才能品出何谓爱之深,又何谓恨之切,而此间爱恨,无关是非……”

“我……”

棠溪昭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道始终挺拔如松的身影,搭在膝上的素白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我虽不懂你与唐侍郎的情深似海……但我知晓,他让你伤了多少回,又让你落了多少泪。若是人间爱恨,皆需眼泪来掂量深浅,靠伤痛来印证真心,那岂非上天反复劝诫,你的心许错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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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绞云絮,碎作白雪沫。

近来因着秦碧泱同住在帐,闻予濯便无法似以往那般随意出入,只日日差人送来饭食糕点。

棠溪昭在榻上磨蹭许久不想起身,但屏风外不时飘来暖粥馨香,加之今日约好上黄家一趟,她只好不情不愿拱起来,潦草洗漱,胡乱扎着松散发辫披在肩头。

待董信前来请人时,她正好咽下最后一口热粥,轻声打了个饱嗝。

漫天急雪,马车静候在营外。

车厢内熏香袅袅,闻予濯身着暗蓝锦袍,端坐如钟,正垂眸凝神看着密信。

见棠溪昭钻进车厢,他只抬眸一瞥,递过暖炉,便开始提笔回信。

也不知是安神香缱绻作祟,还是晨起困意未褪,马车在官道上踉踉晃晃,不多时棠溪昭便觉眼皮沉重,迷迷糊糊歪在软榻上潜入梦乡。

闻予濯将密信交与窗外策马的董信,这才转眸望向榻上之人——长睫若蝶翼,酣睡如猫儿,长辫扎得七扭八歪。

幽深眼眸里流泄出极尽温柔的笑意。

他倾身靠近,动作轻缓,修长指节拢过她的发丝,熟稔得仿佛重复过千百回,细细为她重新梳整。

待董信在车外轻唤时,棠溪昭方悠悠转醒,发觉身上披着一张暖厚的狐裘大氅。

“到了吗?”她一边掀帘一边揉着眼睛,嗓音还狭着刚睡醒的沙哑。

“前头转角便是黄府……”

董信回话之际,瞥见她方才乱柳捆草一般的长辫,现下已齐齐整整,而后又添了句,“王爷在买糖炒栗子。”

棠溪昭抱着狐裘大氅下了马车,香甜热气穿过纷飞斜雪,勾得人馋意渐生。

半锅浑圆饱满的栗子在黑砂中翻滚,咧开的壳缝被烤得微微翘卷,露出一线暖融融的酥黄栗肉。

大铁铲与锅底相触的沙沙声里,焦甜热香四溢而散。

那道高阔的暗蓝背影,静静立在小摊前,与周遭的俗世烟火格格不入。

“闻叔今儿真是好兴致,舍得为这孩童口食驻足。”

棠溪昭话带戏谑,顺手将大氅丢还在他怀里。

闻予濯眉眼含笑,没有当即应话,披上大氅之际,除却包裹而来的余温,还能嗅到几缕清淡幽香。

仅是这残留的几丝几缕,也足够他蜷指流连。

“哟,闻叔发什么呆呢,自己点的糖炒栗子不要了?”

棠溪昭单臂抱着两大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伸手在闻予濯面前晃了晃。

“本就是给你买的。”

闻予濯忽又想到什么,见她剥了一颗丢到嘴里,眼底荡漾着细碎春光般的朗朗笑意。

“横竖你向来都馋这些孩童口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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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漆大门镶着亮闪闪的鎏金铜钉,翡翠雕造的“黄府”匾额悬于门楣,琉璃覆瓦,院墙高耸,盆景无数,金狮镇街。

料是见惯了康都各大名公世家的华贵府邸,见了这番奢靡阵仗,也要啧叹两声。

董信上前叩门,铜环撞击音尚未落,门内已传来嚣张喝骂。

“哪个不长眼的敢惊扰二爷养伤!”

大门洞开,现出一张目露鄙夷的猴脸,不等对方表明来意,便不耐烦地挥手催赶。

“去去去!有事无事都不必启奏,二爷养伤养得正躁呢!”

“启奏?”闻予濯眸色骤沉,“黄府何时成了需要启奏的宫阙?”

董信得了主子眼风示意,旋身抬脚猛踹。

“砰!”

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被蹬开,看门小厮如断线纸鸢跌出几步远,随即连滚带爬跑去前厅。

“二爷!二爷!有人闯府!”

猴脸嘶喊着进去“通报”时,二十余名护院的彪形大汉将闯门而入的三人团团围住……

黄鼎整颗头被纱布横三竖四裹得严实,只露出肿胀青紫的眼缝,大摇大摆带着一帮持剑抡斧的打手,气势汹汹赶到门口。

只见满地躺着自己的护院大汉和几颗栗子,再一抬眼——嚯!这不正是昨日伤了他的奸夫□□嘛!

“不知死活!本少爷没去找你们麻……”

猝不及防脚底打滑,幸得被手下及时扶住。

低头一瞧——嚯!是颗栗子!

棠溪昭神情甚是愉悦,漫不经心倚于廊柱,手心里抛耍着温热的糖炒栗子。

“糖渍黏手,当心弄脏袖子。”闻予濯柔声劝道。

见这俩人寻衅滋事还有空郎情妾意,黄鼎纱布下的脸皮剧烈抽搐,眼缝里射出怨毒的狠光,不顾右脸疼痛撕扯,发出鬼叱一般的尖啸。

“给爷杀!男的剁了喂狗!女的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