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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彭家四口泣认恩

两日后。

晴光映残雪,枯枝弄瘦影。

城门左侧新设药棚,裘四和棠溪晖领着太医们分发药包。

竺城百姓规规矩矩排着长队,各个脸上都透着久违的畅然喜色。

右侧粥棚处,闻予濯亲自执勺,将热腾腾的药粥舀进百姓的碗中。

立在他旁边的棠溪昭,身前围了一堆眼巴巴望着糖食的孩童。

油纸包好的蜜饯由她逐一分发,时不时还腾出手来拭去他们脸上的脏污。

忽然,队伍后方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孩童凄厉的哭喊。

棠溪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身影正拼命拉扯看守的士兵。

“求求你!救救娘亲和妹妹!”

男童满脸泪痕,声音嘶哑,“家里来了强盗,求求你救救我们……”

那士兵不耐烦地甩开他,“去去去,小崽子别在这儿胡闹!”

男童被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却仍爬回来抱住士兵的腿。

“是真的!阿爹快被他们打死了,求求你救……”

“滚滚滚,再碍事儿休怪我不客气!”

士兵猛地一抬腿,欲将那男童踹倒在地。

“住手!”

棠溪昭快步赶来,手里拿着一包蜜饯。

目中无人的士兵装模作样地转头看她,下一瞬却吓得慌忙跪地行礼,“参见王爷!”

棠溪昭回身一看,果然瞧见不知何时跟来的“老跟班”——闻予濯身披绛紫大氅,衬得含笑眼眸愈发深静。

她没有多作理会,只上前俯身扶起男童,待看清他的面容后不由一怔。

“是你?!”

这小娃正是那日他们进城探查渎海坊,“抢”走妹妹松子糖的男童。

“姐姐!”

男童如见救星,神色激动,双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

“姐姐你快帮帮我,家里来了强盗,他们不仅打了爹爹,还要抢走娘亲和妹妹!”

-

男童引着二人弯弯绕绕,穿过几条残雪未消的巷陌,在一处破败的院落前停下。

尚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女童的哭喊与器皿碎裂之声。

棠溪昭与闻予濯相视一眼,让男童留在门外,两人纵身飞跃,沿瓦而行。

但见院内一片狼藉,锅碗瓢盆尽碎,方桌木椅四分五裂,几个彪形大汉还在肆意打砸。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粗鲁地挟持着不停哭喊的女童。

鼻青脸肿的布衣男子,额角鲜血直流,被死死按在雪地里,雪泥混着血污看不清面容。

“有钱给娃添新衣,倒没钱还本少爷的债?”

为首那人衣着华贵,肥头大耳,腆着便便大腹,正□□着撕扯妇人的衣襟。

“半老徐娘都松成什么样了?还在这装贞洁?待爷快活快活,没准能宽……”

话未说完,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如风鬼影,霎时逼近。

甚至不及看清任何招式,肥猪已被狠狠踹飞,重重撞在泥墙上,又“砰”的摔落在地,捧着肚腹“唉哟”不断。

而那肥猪方才的位置,已立着一位清眸莹亮的女子,腮若桃晕,姿容丰润。

她慢悠悠地收回腿,环视一眼周遭呆若木鸡的大汉。

“光天化日,殴打良民,欺凌妇孺,谁给你们的胆子!”

肥猪被手下搀扶而起,本还恼羞成怒杀气腾腾,一看到棠溪昭的容貌,却又杀意顿减。

目光触及她身前鼓鼓峰峦时,更是被勾得淫邪尽露,隐隐作痛的腹部使得他又瞥向那踹人生疼的腿。

“给爷把这小美人儿捆了!准叫她日日夜夜谷口发洪水,这小腿……也休想再合上!”

众大汉顿时猖狂哄笑,肥猪眼底邪光大盛,不待他一声令下,一道金光骤然破空,从他脸侧瞬擦而过。

待他暗自庆幸躲过一劫,身旁手下却面如土色,磕磕巴巴开口道,“二、二少爷……您的脸……”

肥猪这才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从嘴角一直延至耳根。

“怎……”

一张嘴,只觉下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冷风从侧面灌进嘴里,温热鲜血争先恐后汩汩流淌,涌入脖颈,染得领襟大片暗红。

原是他右半边脸被横切而开,现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说话时颤巍巍的肥肉片上下抖动,血液浸满口腔,勾勒出两排牙齿的鲜红齿缝。

“呜哇——!”

女娃何曾见过这等可怖场面,哭得愈发害怕。

不待众人反应,一阵狭着檀香的风迅速掠过。

闻予濯缓缓抽回钉入泥墙的金匕,静幽如鬼魅,立在他们身后。

低沉的嗓音里飘着森森寒意。

“出言不逊,该当此罚。”

肥猪疼得满头冒汗,浑身发颤,双手虚捂着摇摇欲坠的脸肉。

左右打量这对横空出现的俊郎美娘——衣着不似寻常人家,且有武艺傍身,保不齐是哪家公子小姐。

转念又想,当下竺城遭难,多少贵家落魄,又有多少富商下黄泉。

往年在城中也并未见过二人,这样顶顶勾魂的美娘子,他自当过目不忘。

何况这穷困户潦倒多年,早已走投无路,向来无人帮衬,更不可能有什么金贵靠山。

思及此,肥猪顿时了无顾忌,恶狠狠而含糊不清地嘶吼。

“杀!都给爷杀了!一个不留!!”

-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强盗们”连滚带爬四散逃离,破败的院落重归平静。

妇人抱着一双儿女泣不成声,布衣男子强撑着爬起,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多谢两位恩人仗义相救……”

“欸,快快请起。”

棠溪昭见状欲将他扶起,被闻予濯抢先一步。

“方才那些人,是何来历?”

竺城遭此劫难,全城百姓日日陷于水深火热,却还有人目无王法,猖狂行事。

男子面露踌躇,但见问话之人气宇轩昂,衣着沉肃,通体气派尽显雍贵,其身份定然不凡。

于是这才松了口气,将因果来去如实道来。

原是年少时心气高,借了一百两银子,举家迁往康都,在西郊开了个杂货铺,生意也算得景气。

谁料不足半载,一场燎天连地的蹊跷怪火,烧遍整个西郊街市。

杂货铺只剩一堆焦土,父亲也不幸葬身火海。

娘亲因思念父亲,决意同胞弟留在康都。

他便只好问同乡借了盘缠,带着妻子黯然返回家乡。

谁知刚安顿下来,要债的就找上了门,利滚利……如今讨要的银钱竟多至四百两。

“四百两?!”

棠溪昭显然不悦,有些后悔方才没有多踹几脚。

“真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眼下城中这般光景,竟还敢如此嚣张……可曾报过官?”

夫妇二人相视苦笑。

布衣男子叹了口气,嘴唇蠕动,开开合合,却吐不出半个字。

“哪里敢报官……”

妇人缓过神,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神情哀戚地接过话头。

“恩人有所不知,那些人是放印子钱的打手,带头的乃黄家老二,是知州大人的表亲……这竺城,早就是他们黄家的一言堂了。”

闻予濯一听,眸底微冷,若有所思。

棠溪昭又问道,“既然报官无门,可曾试着向茕阁求助?”

“灼女也曾帮过几回,但城中事务繁杂,无法次次相助,而且……听说知州大人与副阁主关系恶劣,两边的人不大对付。”

棠溪昭惊讶地挑了挑眉,印象中从未听阿娘和阿露提过此事。

何况依阿慈那种性子,全天下的人都无法对她恶言相向。

“罄州知州黄炳,惯会虚与委蛇,人前秉公无私,人后敛财成性。去岁朝廷拨付的治灾款项,经他之手便少了四成。此外,纵容亲属抢占民田,行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与裘家往来更是密切。”

闻予濯伏在她耳边温言解释。

棠溪昭听得心惊,正要痛斥啐骂,忽又想到裘五病恹恹的孱弱身影,闷闷地又将话咽回腹中。

满脸糊着鼻涕眼泪的女童,扑到父亲身前张开双臂,糯糯地唤了声“爹爹”。

布衣男子弯腰将她抱起,女童便抻着衣袖,笨拙揩拭着干凝在父亲脸庞上的血渍,不时还鼓着腮帮子连连吹气。

“安安呼呼,爹爹不痛!”

稚子纯真叫见者心化。

棠溪昭的心思却放在别处——自打她见到这布衣男子,便隐约觉得其轮廓有些眼熟。

待血污擦去不少,细细端详之下,越看越有几分相像。

“恕我冒昧一问,兄台可是姓彭?”

彭顺猛然抬头,下意识地抱紧怀中女儿,眼中闪过惊疑和戒备,没有给出答复。

反倒是男童脆生生应道,“恩人姐姐,我爹爹叫彭顺,阿娘叫刘丽,妹妹叫彭安,我是彭平,我们一家人是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棠溪昭眉眼弯弯,在男童面前蹲下,笑问道,“平平真聪明,那姐姐问你,你和妹妹的小叔可是唤作彭良?”

彭顺火速向妻子使了个眼色,后者赶忙捂住儿子的嘴,“平平,别瞎说……”

“有的!”

女童兴奋地举起小手,“阿娘说小叔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每年都会寄糖给我们吃!”

眼看儿女抖落个干净,彭顺已是无奈。

幸得两位恩人并无恶相,彭顺这才开口,“确有个胞弟名唤彭良,自从西郊那场大火后,他便同家母一直留在康都。”

“彭兄不必多虑,”棠溪昭宽慰道,“我与令弟相识,他也曾助我一二……”

一边说着,一手探向腰间,却只摸到那包准备拿给男童的蜜饯。

坏了,荷包忘带了。

棠溪昭正暗自懊恼——骨指明晰的大掌已托着几锭银子,递到彭顺面前。

闻予濯总是这般,稳如寂山,却适时地为她颤然。

“黄家之事我会帮你们处置,这些银两且安心收下,冬深日冷,添些所需之物。”

多年欺压,无人过问。

如今天上掉馅饼,彭顺仍有些犹疑。

“爹爹!”彭平扯了扯父亲的衣角,“上回买棉袄的银子,也是这位伯伯给的!”

刘丽闻言,“噗通”跪地,眼含热泪连连叩首,“两位恩人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棠溪昭将欲扶她,谁知这厢彭顺接过银子,又带着一双儿女跪了下来。

“恩人大德,彭顺无以为报。若有差遣,定当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