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事情闹得有些严重,董信只好趁廖准诊治伤口之时,前往主帐禀报此事。
待闻予濯和棠溪昭赶到,帐中狼藉未整,仅余唐怀翊一人半倚在榻上。
“人呢?”闻予濯问道。
“张副将已率手下追寻侍郎夫人,廖太医……应是回帐歇下了。”董信回道。
闻予濯挥手屏退董信,目光掠过榻上略显挫败落寞的礼部侍郎。
“既这般心疼在意,又何苦相逼至此?”
唐怀翊霎时侧首,桃花眼里仿佛杀出两记冷冽冰锋。
“瞧不见她得寸进尺,步步紧逼,只看得到我小肚鸡肠,蓄意刁难?摄政王莫不是被女色迷昏了头,连是非曲直都辨不清?”
平日里唐怀翊如何讥讽,闻予濯大都一笑了之,但眼下棠溪昭立在身侧,余光便能瞥见她睫羽轻颤掩过的难堪。
“怀翊,”低醇话音添着几分威压,“秦姑娘并非无理取闹之人,今日遭逢挚友新丧,怕是令她忆起丧父之痛,心中自是十分哀郁。现下子夜又不知去向,她定当痛上加痛。”
“你为其夫君与否,都应以柔肠慰之,多加体恤她此时处境,而非一昧惧怕失去,乃至雪上加霜……”
这可谓热油锅里倒冷水,激得唐怀翊怒火中烧,指节攥得青白。
他冷冷盯着闻予濯,恨不得当即跟这老狐狸拼得你死我活,准叫那张古井无波的假面狠狠吃上几记拳头。
“呃……”
棠溪昭见这两人剑拔弩张,仅以眼神交锋,心中更是无奈。
“外面风雪太大,我与他们一道去寻泱儿。”
“我同你去。”
闻予濯柔声应她一句,继而又恢复往常语气,“你既有伤在身,便好生躺在帐中歇息,莫要再徒惹是非。”
比起摄政王的威压,这般长辈的派头,似乎更能管住唐怀翊。
他没有回话,沉默地垂下眼睫,竟显出几分后辈挨训的模样。
-
风雪漫卷,夜寒透骨。
除却张纲和他的手下,闻予濯另遣了二十来人,各自提灯举火,四散寻觅秦碧泱的踪迹。
棠溪昭看着这阵仗,不免想到当初怀山雪夜——年少骄纵无知,偷跑下山却险些丧命,连累他人漫山遍野搜寻。
若非元霜特意织的月丝包袱,自己怕是早已成了游荡怀山的孤魂野鬼。
她有些愧疚,也有些后怕。
但此刻,她最多的是担忧。
医营野地之外有一处茂林,此间不乏竺城猎户先前布下的陷阱,若是在这大雪天不幸遭难,后果怕是难以设想。
闻予濯执灯近前,玄氅卷飞几点雪尘。
“秦姑娘心思也算得机敏,夜间雪重,依她的脚程,应当不会去到远处。”
语声温醇,他总是在紧要时刻,给她喂定心丸。
好似她所有沉默的不安与恐惧,都会叫他轻易看穿,并恰到好处地将其化解。
世间万事,尽在掌握。
世间万情,尽数通晓。
也不怪世人总言,摄政王乃七窍玲珑心。
也不怪熟交戏称,闻家儿郎乃千年狐精。
像噬人心的妖,专挑最软弱处,教人甘愿丢盔卸甲。
“留神。”
手腕陡然被握住,棠溪昭踉跄止步。
定了定神,垂首看去,一步开外的雪地里,漏出小半边铁夹獠牙。
“哦……好……”
棠溪昭小声应了应,从那宽厚温暖的大掌抽回自己的手腕。
见他的眉睫上沾着粒粒雪子,她心中更是不痛快。
“其实,你不必跟来……”
闻予濯轻笑,“怎的,就许你重义,不许我热心?”
抬手拂去她兜帽绒毛里狭杂的雪粒。
“若是不尽快寻回‘侍郎夫人’,怀翊指不定要闹翻医营,届时传回康都,恐遭人闲话。”
此番言语,于情于理,好似闻予濯就该对此事负责。
唯有他自个儿清楚,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无非满足他一己私心。
她往哪儿去,他定要相随。
“当初在怀山……你们也是这样,无头苍蝇似的遍地寻我?”
棠溪昭闷闷地问道,捡了根枯枝,时不时扒拉一下身前的雪地。
“嗯。”
闻予濯的目光放远了,仿佛透过交织的风雪望见了那年的怀山。
“怀山的风比罄州更冷,夜里雪厚得足以没踝……幸得上天庇佑,让你经得住那般折腾……”
他的眼底掠过翻涌的暗潮。
曾在怀山提心吊胆一夜的经历,心腔如狂躁飞雪,那样惶急的时刻,此生罕有,也不愿再有。
“……待得闲了,我便上怀山去探望万默主持……”
“好,”闻予濯眉眼含笑,“那我便与你一同前去‘赔罪’。”
天寒地冻的深夜,棠溪昭的胸腔却涌起一阵阵的暖意。
像一窝蜷居的灿阳春日再度苏醒,决意抛却一生的情愫,复在雪夜里绽开无声的涟漪。
-
“找到了!找到了!”
士兵的呼喊穿过林间,听来恰在不远处。
棠溪昭飞身纵去,闻予濯紧随其后。
方至落地时,才惊觉此处正是韩咏下葬之处。
碑前蹲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听到动静,起身转了过来——竟是早该进被窝睡大觉的廖准!
他的脚边躺着一团黑乎乎。
棠溪昭心头一凛,双脚僵在原地,不敢上前确认。
“是子夜……”廖准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人的心气散了,便无力回天……想来它也是这般……”
韩咏之墓,从营地寻来尚需一炷香的功夫。
一只跛脚,时不时便要瘫坐在地的犬儿,如何穿过肆虐的风雪,跌倒多少回,才来到主人长眠之处?
不管不顾的,缩成一团,安静地陪着无法再回应他的主人。
若这天地间,当真有神鬼魂魄,韩咏应当已经去向奈何桥,子夜也会围着他不停转圈,尾巴摇个不停。
棠溪昭忽然想起福宝,眼眶蓦地通红。
她的福宝,也是悄然消失在风雪之中。
“阿昭,我再增派些人手,相信很快便能寻到秦姑娘。”
棠溪昭耳边听到的,不止有闻予濯抚慰的话语,还有林中由远及近的衣袂猎猎破空声。
难道又是红傩面?
她顿时心生警惕,侧身望向声来之处,将闻予濯挡在身后。
很快,那人的身影踏雪而现——却是董信!
“王爷,阿昭姑娘,秦夫人……找到了。”
-
翌日,雪覆满城。
裘四与棠溪晖早早前往药帐,一一清点入谷所需。
未过多时,棠溪昭顶着歪歪扭扭的发辫,着急忙慌而来。
这会子二人才知昨夜的热闹大戏。
原是唐怀翊不顾伤势,只身出营寻人,最后将秦碧泱五花大绑给捆了回来。
听到此处,棠溪晖和裘四对视一眼:真是月老牵的一段天定孽缘,旁人都寻不见,偏就他能找到。
后来棠溪昭回到营中,将子夜殉主一事告知秦碧泱。
本以为侍郎夫妇又将大动干戈,谁知两人竟不吵不闹,唐怀翊还陪着秦碧泱去见了子夜最后一面。
待子夜落葬,雪地里一大一小的坟包互相依偎,终是了却一世仓促。
这般闹了整宿,棠溪昭将秦碧泱带到自己帐中歇下。
睡得迷迷糊糊时,感觉身旁有个火炉在烧似的。
一睁眼,才发现秦碧泱脸容通红,浑身滚烫,唤了好几声都未有反应。
棠溪昭连忙起身着衣,想着廖准一夜未眠,只好跑来药帐请琅骨先生。
裘四探完脉,故意拔高了些声调,好让屏风外的人听得真切。
“心脉郁结,内气受损,莫再让她心神大动,回康都前,就让秦姑娘与你同宿,好生静养一阵。”
待他提着药箱绕过屏风,唐怀翊正冷眼盯着自己。
“听闻唐侍郎有伤在身,可否需要裘某为你诊治一二?”
唐怀翊冷哼,“我当琅骨先生是淡清冷性之人,却还有这般为旁人操心的时候?”
“医者仁心,本分罢了。”
显然对他这般的冷嘲热讽不甚在意。
“我倒不知,有哪位医者的本分,能管得了有夫之妇的来去。”
“秦姑娘既是心神受损,定当护养,远离烦心扰神之处,此乃医道常理。”
恰是踩中唐怀翊的痛脚,只见他霎时眉心紧拢,怒而拍案,正将发作,屏风后闪出一道倩影。
“唐侍郎……”
发辫扎得匆忙,现下已有些散乱地搭在左肩,棠溪昭手持药方,亮莹莹的双眸定定地看向唐怀翊。
“自泱儿踏足罄州,几乎每日都心神焦惧。此前鬼泣谷险些丧命,百般艰难回至家中,惊闻父亲早已离世,而今幼年故友新坟未干,连最后相伴的犬儿也随主离去,这般连番摧折哀恸,便是铁石做的心肠也要伤绞得寸寸碎裂。”
“我虽与泱儿相识不过数月,也曾听她提起你二人之间的过往……管你何种孽海情天,天造姻缘,岂能是你一而再再而三,肆意伤害她的凭仗?!她如今倒在榻上昏迷不醒,呓语不断,纵非你一手造成,却处处与唐侍郎你脱不了干系!”
声声清脆,控诉得有理有据。
唐怀翊脸色愈发阴沉,她却丝毫未惧,仍继续说道,“既然琅骨先生已有嘱咐,那泱儿便留在我帐中静养,我定会好生照顾她。”
“你当有人撑腰,我就不敢如何了?”唐怀翊声如淬冰。
棠溪昭神色平静,素白手指将药方细细折好,慢条斯理地纳入袖中。
“论权势官阶,我乃一介布衣,自是比不过唐侍郎。若您想动些拳脚功夫,”她眸光倏尔锋锐,“我十成十乐意奉陪!”
“若您胜了,尽可带走泱儿,我不会有任何阻拦。可您若败了……”
她的唇角扬起一丝清浅弧度,姿态凛然似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泱儿静养这段时日,还请您莫要过来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