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方破晓,药帐烛火已将燃尽。
一阵骚乱轰然而起,搅破万物待醒的寂静。
“成了!成了!”
廖准激动地冲到帐外,兴奋之情显露,扫却脸上多日的倦乏。
“药方成了!!”
解药研制成功的消息如春风过境,很快传遍医营,众人纷纷聚往药帐。
裘四将营中病患分为三等——高烧不退者为轻症、身覆蛇鳞者为化□□烂流脓为重症。
各自服下汤药,轻症者立见起色,化症者鳞片渐褪,连重症者腐烂的创口亦有缓解。
持续了数月的阴霾,终于透进一线晴光。
“太好了!竺城的百姓们有救了!”
秦碧泱抱着棠溪昭喜极而泣,高兴得连着轻蹦了好几下。
“韩大哥和子夜也能保住性命……琅骨先生,你可真真是天下第一圣手!”
裘四那张亘古不变的清冷面容,此刻也现出几分大事落成的松快之意。
“跗骨香痴能解,全赖在场的诸位,不惜以身犯险,日夜钻研,并非裘某一人之功。”
“若非琅骨先生与廖太医,妙手仁心,坚持不懈,呵……”唐怀翊冷哼一声,视线扫过杏林院的众人,“换作贪生怕死之辈,竺城百姓哪能等来这一日?”
被礼部侍郎点中的太医,纷纷垂首噤声,汗出如浆。
杏林院本就有人助裘为虐,想来即便知晓此药有解,也定会作壁上观。
若竺城“怪疫”果真是裘家主使,为何偏要屠这一城?
闻予濯尚且无法算透此间脉络,万事亟需一个突破口,罄州若是无解,怕是只能回康都求解,眼下需尽快了却竺城之困。
他眸光微沉,缓步上前,嗓音低而醇。
“此番解厄,辛苦诸位日夜操劳,琅骨圣手居功至伟,廖太医特意从康都赶来帮衬,其志可嘉,杏林院诸位同心协力功不可没,待回至康都,本王自当奏明圣上,论功行赏。”
“谢王爷隆恩。”众太医齐声行礼。
唯有裘四笔直如修竹般静立着,显得格外突兀。
身旁的廖准暗叫不妙,即便自己同那笑面虎算得关系亲近,但人前总归要规规矩矩,人后也不敢太过放肆。
他正急扯裘四的袖子以作提醒,后者却操着寻常语气淡然开口。
“王爷,现下城内重症者近三百余人,此前从鬼泣谷带回来的九寒花所剩不多,患毒深浅不同,所需药力各异。若要痊愈,需服半月,每九日减一味药材,拢共算来,不论九寒花,还是其余佐药,皆难以为继。”
为解“怪疫”,朝廷还是装模作样地弄了些举措,将竺城方圆百里的药材尽数调拨到医营。
若非红傩面带人烧毁药库,佐药定然完全足够。
眼下只能远赴邻近城池采买药材,清收药方所需,再派人手送到医营。
即便是最近的夕城,往返也要五日路程。
闻予濯和唐怀翊目光相接,显然两人想到了一处。
“那就兵分两路。”
棠溪晖跨步上前,定定地看了眼裘四,再转向闻予濯,“我与琅骨带人再探鬼泣谷,王爷您在营中筹措药材,争取三日内先制出首剂药包。”
“我也……”
棠溪昭兴冲冲毛遂自荐,却被自家兄长另做安排。
“你老实待在医营,莫要四处乱跑。”
见她抿着唇,心里显然不服气,闻予濯微微一笑,温声开口,“连日劳心劳神,太医们皆需好生歇息,置备药材需心细之人操持——不知侍郎夫人与棠溪姑娘,可愿帮衬一二?”
闻予濯宁可自己二度进谷,都不愿棠溪昭再度涉险。
“既是为我家乡,自当尽心竭力。”
秦碧泱难得正色一回,没有跟往常一般撒娇求赖。
她仰起头,狐狸眼儿闪烁着真挚的细碎光芒。
“阿昭……你可愿和我一起留在医营?”
棠溪昭与秦碧泱虽相识不久,但二人互相欣赏,加之生死共度,这些时日,情谊愈发深厚。
平日里侍郎夫人古灵精怪,时常露出狡黠的“狐狸尾巴”,这也是棠溪昭头一回见她有了个正形儿。
不待棠溪昭点头答应,帐外倏尔传来急喊,“琅骨先生!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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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霏霏,刮暗天色。
秦府管家找来药帐时,韩咏已将油尽灯枯。
秦母戴着药纱,坐于一旁伤心垂泪。
方才来探望韩咏,见药汤再难灌入,恍惚间又想起此前夫君弥留的光景,遂急命管家去寻琅骨先生。
待见到秦碧泱红着眼眶奔来,秦母难以自持,不免恸哭出声。
她想起夫君临终前两日,神智昏沉,有气没气,嘴里总还含糊念叨。
“泱儿又在学堂受罚了……”
“给泱儿置办最好的嫁妆……”
“泱儿……我的泱儿,何时回来?”
秦母说到底还是怨的,只是被礼教束缚,被强权压制,不好发作,只能借这特殊时机,满含痛恨看向紧随其后的唐怀翊。
却恰好对上了视线。
唐怀翊心中有愧,先行挪开视线,躬身执礼以作问候。
“韩大哥!韩大哥!”
秦碧泱来得匆忙,未戴药纱,帐内充斥着浓重的药味和腐烂腥臭味,但她浑然不顾扑到塌前。
韩咏的双眼已窄成一条细缝,眼皮缓慢而又费力地开合,像枯黄叶片在坠落前的缓慢颤动。
“韩大哥,你看看我……我是泱儿啊……我们不是说好,等你痊愈,要带子夜一起去城郊捕啄梦使吗?”她几近哽咽难言,“……你从不失约的……”
唐怀翊面色复杂立在其后,听自家夫人此般言语,控制不住地拢了拢眉心。
好在其他人相继赶到,秦碧泱这才起身给裘四让出位置。
这几日研制的解药,都给韩咏一一服用过,但中毒甚久,已烂了肚肠脏腑,起效甚微。
裘四刚接他出城那会儿,尚且神志清醒,还能说得几句全话。
“亲故皆化尘埃,何须在这人间久留?不如早日作散风中,过了便是过了……”
如此心境,更是回天乏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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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愈深,风愈狂,雪愈重。
棠溪昭刚入梦不久便被唤醒,不待惺忪倦眼恢复清明,便以香识人。
虽说平日里摄政王罔顾男女有别,不循礼数,总爱往她帐中坐。
但鲜少在夜间叨扰她的清梦,除非营中生变。
这么一想,棠溪昭的困意霎时退减许多,连忙问道,“出了何事?”
只听闻予濯一声轻叹,“子夜失踪,秦夫人执意要去寻它。”
子夜扑了绡香使后,蛇毒发作得快,多番呕吐,生鳞处毛发尽落,跛了前爪,只能时常趴着,行动不大方便。
除此以外,再未恶化。
裘四研究了许久,也去信问过师尊,只道是人犬各异。
待韩咏咽气,众人忙着身后事宜,将其落土安葬,再归营已至子时。
秦碧泱不知怎的,突然心念一动,反应过来许久不见子夜的踪影。
她不顾风雪肆虐,裹紧大氅提上灯笼便要去寻。
唐怀翊千不肯,万不愿,两人因此争执不休。
秦碧泱因韩咏之事,勾起她的丧父之痛,心中悲恸化为愤怒,竟拔剑动了真格。
侍郎帐内鸡飞狗跳,惊醒了周遭的一干人等。
廖准也在其中。
“天天这么干仗,真不嫌累得慌,一个个都是活祖宗……”
心不甘情不愿爬起来,披上大氅,耷拉着眼皮,哈欠连天凑过来时,帐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为首的张纲,一张阔面脸尽显愁色。
廖准搓着手走到董信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董侍卫,劳烦请你们主子来一趟,不然……怕是能闹到天明。”
董信默默看他一眼,没有作声,好似不知他话中之意。
“唉呀……”
夜里风雪不停,廖准本就怕冷得很,这会子眠梦不成,还要跑出来顶风冒雪,语气瞬时不耐。
“将此事禀报摄政王,他自会去找棠溪姑娘,也只有他二人才能‘对症下药’,将里头两位角儿都哄下台……”
董信全然没有恍然大悟的神情,仅回以二字判词。
“下策。”
“欸……你……”
廖准刚要发作,转念一想,属实下策。
且不说扰了摄政王是难事,若是深更半夜打搅那位姑奶奶,更是找罪受。
得罪摄政王,顶多背一份罪。得罪姑奶奶,那便要顶双份。
廖准砸吧砸吧嘴,当下也琢磨不出其它法子。
他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帐进被窝里躺着,总比傻站着吹风淋雪要舒适。
帐内忽而传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喊。
“唐怀翊!你怎么不去死!”
此言一出,张纲当即色变,径直掀帐冲了进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廖准见他们进去掺和,想着这场热闹夜戏也该收场了,于是紧了紧大氅准备转身离去。
“廖太医!廖太医!!”
急切的浑厚嗓音唤住了他的脚步。
张纲火急火燎,箭似的又冲出来,“廖太医!侍郎受伤了!您快进去为他瞧瞧!”
帐内死寂沉沉,一群人围着唐怀翊,大气都不敢出。
秦碧泱面色涨怒,提着长剑的手臂在微微颤栗,冰冷剑尖还滴着殷红的血珠。
原想着又是小俩口打情骂俏,未曾料到,这侍郎夫人是真真下了狠手。
廖准为唐怀翊检查伤势,见腰腹处被戳了个血窟窿,不由心中暗叹:平日里瞧着娇小玲珑,性子活泼讨喜,却是逼急了,心肠比石头都硬。
“啪——”
秦碧泱猛地将长剑掷在案上,兜帽一戴便快步往外走去。
“秦碧泱!”
唐怀翊双眉狠蹙,咬牙切齿暴怒道,“今日你若敢踏出此帐……”
我便打断你的腿,将你困住一生一世!
他喉结滚动,最终还是咽下心头的那股恶念。
“……休想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