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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山河已负情难负

翌日近午,小雪细细作寒风。

董信和张纲策马而归,见营口停着一辆马车。

一问才知,是衣铺掌柜来送两位姑娘订下的布料。

董信正要找自家主子回禀要务,便与张纲各自接过装着布料的紫檀木匣,径自往棠溪昭的帐子走去。

果不其然,闻予濯正手执火钳,为酣睡的小祖宗翻旺炭火。

“王爷,”董信躬身禀报,“这是阿昭姑娘和秦夫人昨日订的布匹。”

手中火钳微顿,闻予濯轻挑眉尖,“银子未带够?”

寻常而言,皆是在铺中选布,再由巧娘缝制完工,方才送至客府。

“并非如此……”

董信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才道,“阿昭姑娘同秦夫人所订的布匹,乃是边塞的蜜香罗,整整一百来尺,约莫是对半分了……”

帐中一时寂静,只听炭火偶作噼啪轻响。

董信悄悄抬眼一瞥,见主子神情从容,幽深眼底仍是惯常的无波无澜,教人窥不见半分心思。

“且先放着,”闻予濯淡然吩咐,“将煨着的雪蛤燕窝羹取来。”

待董信退下,他才走上前来,掀开木匣。

暖香隐隐而散,确实狭着燎人情动的馥郁。

触感算不上一顶一的绝品,但也属上乘之列。

指腹抚过柔软的料子,闻予濯眼底不禁漾开一丝难解的笑意,只在心中无声暗叹:终究是长大了……

犹记得当初她拉着自己,跑遍南街的衣铺绣坊,千挑万选,最终择了好几身稚气尽显的衣裳。

后来宫中赏花宴,被几个同岁的贵女相继取笑,回府后闷闷不乐躲在房里,接连两日都不肯见他。

元霜悄悄递来话,原是小祖宗怪他眼拙,怨他那日未曾劝阻,才叫她平白惹来这番嘲笑。

寻常人都觉得是这小祖宗无理取闹。

可闻予濯偏偏甘之如饴。

当日便让天丝堂掌柜将新上的面料送入府中,亲自一一验看料子。

何罗做春衫,何绡为夏裳,何锦备秋冬,四季选订,件件都是清雅不俗的式样。

于此,这才求得小祖宗勉勉强强赏光,出了曜灵苑来见他。

合上木匣,那些浮动的心猿意马仿佛也随之封存。

他捧着匣子转入屏风后,轻轻置于案几,而后立于塌边,静静端详着装睡不愿醒的小祖宗。

见她忍不住睫毛飞颤如蝶振,闻予濯这才启唇。

“晨起为你备了雪蛤燕窝羹,一直温在灶上。起身用些罢,再不多时,晖儿该来唤你吃午饭了。”

即便被识破,棠溪昭也无脸醒来。

方才半梦半醒之际,听到他与董信的对话,当真恨不得埋在被窝里一辈子。

此物被谁逮到不好,偏生就撞他脸上了。

何况这厮经昨夜之事,竟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棠溪昭更不愿一睁眼便要面对这老狐狸。

“我去处理些紧要事务……且早些起身,莫让那羮放凉了。”

留下一句温柔叮嘱便悄无声息离去。

如此,帐中只剩棠溪昭一人,慢吞吞舀着雪蛤燕窝羹,心不在焉地缓吞细咽。

自打来罄州后,每一餐饭食,闻予濯几乎都会陪在身旁,就跟奴才伺候主子似的,无不熨帖妥当。

较之当年客居闻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当下,原本极为喜爱的雪蛤燕窝羹,却让她罕见地失了胃口,一时间只觉索然无味,如咽纸糊。

-

医营主帐。

董信与张纲垂首禀报诸事进展。

唐怀翊听得眉头紧皱,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手中的青瓷盖与杯沿相击,刮动着茶水的氤氲热雾。

反观上首的摄政王大人,永远都是岿然不为所动的端“装”样。

“红傩面三番五次挑衅,回回叫他逃脱……没有人证,仅凭一记私印,如何定罪?私铸的兵器还有些下落不明,连罄州私盐交易的查证都寸步难行……裘老将军,当真是好手段!”

唐怀翊越说越气,将茶盏重重顿在案上,溅出的茶水烫得手指发红,他却浑然不顾。

张纲和董信双双屏息,不敢作声。

主子交代的事务,没有一件办成的,若是遇上暴戾的主儿,回营首当其冲就该领罚。

闻予濯早有所料,不急不缓地拂了拂衣袖。

“裘老纵横沙场几十载,功勋无数,其兵法心术更是常人难匹……这般人物,行事缜密,岂会轻易留下把柄?即便捉到一线尾巴,想要循其真身,怕是要费不少功夫。”

说完,摆了摆手,示意二人先行退下。

待帐帘落下,这才看向唐怀翊,俨然特意给他发作的时机。

“闻叔,成天这般云淡风轻,难道天下事尽在你掌握之中?”

“你与裘家那老不死的明争暗斗,我唐家向来不愿掺和。家父年事已高,经不起朝堂风波,如今我亦有所顾忌……”

“倘若你真要全数彻查,将裘家的罪状抖落个底朝天,我们唐家断然无法相陪。”

若是再早个几年,父亲尚未染疾在身,自己尚未遇到一见倾心的小狐狸,唐怀翊或许真敢拼上仕途,狠狠参裘家一本,铲除康国的这颗毒瘤。

但眼下,他求了太多愿。

愿父母晚年享尽天伦之乐。

愿一生所爱白头共老,一世钟情不离不弃。

愿爱女长大成人,觅得一人真心相伴。

世人总是这般那般。

为所求之愿而缚,难以看透尘世眷恋。

闻予濯静默片刻,缓缓而道,“裘家人无法无度,在康都何种作为,想来你也是看在眼里的。竺城因‘怪疫’一事陷入何等境况,你亦是亲身经历,多少百姓因此无辜丧命,若非机缘巧合寻得解药方子,你可曾想过后果?”

唐怀翊双拳紧握,骨节发白,隐隐发颤。

“并非人人都是闻家,也并非人人都似你闻予濯……”

他顿了顿,又接道,“你也莫要再打那傻小子的主意,纵使他爱得入骨,我与父亲也定然不会同意。”

“何况你与那姑娘不清不楚……既然当初狠下心撮合她同乐羽,如今又为何徒增纠缠?”

“我知世人如何看我,但闻叔这般‘落子有悔’却又‘举棋不定’,实在不像您的作风……我只道你莫伤了直头直脑的乐羽,也莫要辜负一颗纯真之心。”

唐怀翊说及此处,见沉静如山的闻予濯仍未有一丝动容,不免心中黯然却也释然。

所幸闻予濯还是那个以天下为重的摄政王。

总要有人背负山河万愁,才允得他人儿女情长。

幸好,这天下尚有人护着,他才能自私而放心地明哲保身。

-

棠溪昭默默看着董信布菜。

端上案的菜肴香味扑鼻,光瞧着都令人食指大动。

待布菜完毕,帐帘外都没有半点动静。

“王爷与唐侍郎尚有要事相商,今日不便与阿昭姑娘一起用饭。”

董信话音刚落,棠溪昭轻哼一声,口是心非甩了一句,“这清净,我求之不得……”

“最好日日都如此清净。”

帐帘陡掀,寒风席卷,棠溪晖踏雪而入,径直在案前落座。

董信识趣地添置碗著,悄然退下。

见妹妹不情不愿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喜食的菜肴吃到嘴里,嚼巴嚼巴得慢条斯理,浑然不似平日。

“怎的,为兄作陪竟让阿昭这般难以下咽?非要那老狐狸伺候才肯好好用饭?”

棠溪昭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少拿我寻开心。”

棠溪晖了然轻笑,夹了一筷子胭脂鹅脯到她碗中,只作不经意道,“朝廷之事,似那不透光的水底,各人所求,朝夕瞬改,愈是盘根错节,愈是容易反目成仇,今日同盟,明日仇敌……他们浮沉官海的,遇及利害攸关,岂有不争之理?”

“你与秦夫人交好,只当做你俩之间闺阁情谊,无需论及旁人。”

棠溪昭点了点头,算是听懂了兄长此番话中的深意。

“待竺城事了,你随他们一同回康都。”

斩钉截铁,如下命令一般的语气,听得棠溪昭眉心紧皱。

“我不回去,我要去寻阿娘。”

不相上下的执拗回击。

棠溪晖无奈长叹,早料到她是这般反应。

“阿娘久无音讯,恐怕与当年‘乌衣害主’一案有关,但凡牵涉此事,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满门抄斩……阿昭,你我当是最清楚的……”

棠溪昭自然清楚。

她望着兄长面上滑过的那一丝隐痛,自己心腔也跟着暗暗发疼。

乌衣害主,满门抄斩,连带着丢去性命的,还有他们的父亲——北政院大学士棠溪明。

“哥……别赶我走,”棠溪昭埋着头,看不清她的神情,但鼻翼已然红得像落泪的前兆。

“我们一起去寻阿娘好不好?我保证事事听你安排,绝不惹是生非。只要乔装易容一番,轻易不会暴露身份……”

“我不想再因为此事,失去至亲之人……”

棠溪昭跟小时候一样,伸出两根手指拉住兄长的袖角晃了晃,“哥,你就带上我吧……”

眼含泪水,委屈巴巴的祈求之态,任谁瞧见了都要心软几分。

奈何棠溪晖这回铁了心,硬了肠,似乎未曾动摇丝毫。

“你当我是如何知晓这等消息?”

棠溪昭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仅是瞬时思量,她便恍然悟明。

“莫非是副阁主和阿露她们……”

“嗯,晨间我收到阿露传来的密信。阁中灼女先后在罄州、鹃州探得阿娘踪迹,虽真伪难辨,但可以确定的是,阿娘在暗中重查乌衣堂旧案。”

“我已同琅儿说好,待竺城事毕,便一同前去鹃州……我与他的身份,旁人难以探清,行事少受制肘,即便闹出动静,也只当江湖恩怨,他那庙堂法度管不着我们。”

“乌衣堂……”

棠溪昭低喃一声,陷入了沉默。

从东郊怪火伊始,其间桩桩件件,都仿佛与乌衣堂脱不了干系。

到底是何人在幕后操控一切,屡屡对茕阁下手,其真正目的又是为何?

乌衣堂——分明已被岁月沉埋,却又倏尔重现,如蛰伏数年的怪株,待旁人触及枝桠,才惊觉其根系早已暗缠虬结,将今夕往日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鬼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