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仅用一日做足准备,次日清晨正欲出发时,茗钰独自折返,肩上多了个不起眼的灰布包袱。
“栖梧楼在越州城外有暗桩,备了马匹与路上用度。”她言简意赅,放下包袱,里头是几套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水囊、干粮,还有一小袋碎银和几枚应急的火折、伤药。“楼主让我转告王爷,越州之事已按约定准备妥当。楼内会留意张固文后续动向,若有消息,自会设法传递。”
杨景之颔首,对兰亭的周全安排表示赞同。他迅速分配物品,五人换上劲装,趁着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悄然离开了这处短暂容身的小院。
临行前,杨景之背着众人,对着院子默默凝望许久,却被曲离瞧见。直至离开越州城一段路程后,杨景之才忽然对曲离道:“那处院子,是嫂嫂与周予宁曾经的家。从临川离开时,周予宁知我们要来越州,便告诉了我这院子的所在。”
“可我始终不敢去。我不敢看见任何属于嫂嫂的痕迹。待真的去了才发觉,时隔多年,那屋里早已没什么生活气息了,只剩下些他们离京时留下的、早已失去主人温度的旧物。”
带着一丝眷恋,他们彻底离开了越州。
不敢走官道,只拣选山野小径或人迹罕至的旧路,向南疾行。晦明对地形颇为熟稔,常能指出更便捷的路线;曲离沉默地跟在杨景之身侧,如同最警觉的影子;茗钰与流云一前一后,将杨景之护在中间。五人皆非庸手,全力赶路之下,速度极快。
文怀英所率兵马虽为精锐,但大军开拔,粮草辎重拖累,行程按部就班。杨景之几人轻装简从,昼夜兼程,终于在第三日傍晚,于一处隘口追上了正在安营扎寨的军队后卫。
亮明身份后,他们被迅速引至中军大帐。文怀英见到杨景之,先是一惊,随即屏退左右,只留两名绝对心腹的亲兵在帐外守卫。
“师弟,你怎来得这般快!”文怀英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难掩倦色的杨景之。杨景之接过他递来的水一饮而尽,快速将分别以来的诸事简述一遍,又同他剖析了一番张固文的意图。
文怀英面色凝重,在帐中踱步:“我亦觉此事蹊跷。西南奏报漏洞百出,张固文却催促进军甚急。我原打算稳扎稳打,由周予宁在朝中斡旋。可小舒虽已登基,毕竟年幼,又无你那般魄力,张固文步步紧逼,我与周予宁私下商议,恐小舒难以掌控局面,只好先行出兵。”
杨景之听到“小舒”二字,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他背手走到简陋的军事地图前,稳了稳心绪,才指向标识为“云川”的府城:“乱情肇始于此,奏报称乱民以此为中心蔓延。若真是张固文布局,云川要么是陷阱中心,要么是关键节点。我们需要知道那里的真实情形,朝廷的奏报,半个字都信不得。”
文怀英顺着他手指看去,眉头紧锁:“大军行动不便,且目标太大;若派军中斥候前往,恐打草惊蛇,也易被对方针对。”
“王爷。”一直沉默的曲离忽然开口,“我愿先行查探。”
文怀英这才有空打量一旁的曲离与茗钰。自南山分别后,他本以为师弟早已移情,却不料这人竟一路跟到了此处。他悄悄瞥了瞥杨景之与曲离之间流动的默契,在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自己这师弟,何时变得如此长情?又何时连男子也能坦然接纳了?
曲离不知文怀英心中弯绕,只继续道:“我与茗钰擅隐匿潜行,于江湖事、情报探查皆有经验,对西南风土亦算了解,且有栖梧楼为凭。”他虽不知杨景之为何如此信赖兰亭,但此刻这也是可供借力的筹码,“我二人可先行一步,潜入云川,摸清虚实,查明所谓‘暴动’真相,以及……是否有张固文或一相宗势力介入的痕迹。”
文怀英沉吟片刻,看向杨景之。曲离与茗钰他虽不熟稔,但若是杨景之肯信,他亦愿试着一信。
毕竟,对于这二人之间发生的事,他缺席了太多,此刻只能选择相信杨景之的判断。
“此计可行,但风险极大。”杨景之沉声道,“云川如今情况不明,若真是龙潭虎穴……”
“正因是龙潭虎穴,才需尖刀探路。”曲离接口,语气坚决,“大军不能盲目踏入陷阱。我们需要确凿的消息,才能定夺下一步是战、是绕、还是直捣黄龙。”他看向茗钰,“钰姐姐,对吧?”
茗钰亦盈盈一礼:“楼主吩咐,此行一切听从王爷安排。茗钰定当竭力。”
“好。”杨景之亦是果决之人,当即拍板。他走到曲离面前,深深看他一眼,低声道:“一切小心。查明真相固然要紧,但平安回来,更为紧要。遇事……多与茗钰姑娘商议。”
曲离从他眼中看到不加掩饰的关切与嘱托,心头一热,重重点头:“我明白。王爷……你们也要保重。”
文怀英见二人之间情意流转,只觉浑身不自在。好在事不宜迟,他存了巴不得快些将这人打发走半分私心,当即吩咐亲兵准备马匹、地图与信物,不给他们继续话别的机会。
不多时,一切就绪。
暮色四合,营地点起灯火。在远离主营帐的一处僻静侧门,两匹骏马已然备好。曲离与茗钰翻身上马。两声轻叱,两骑如离弦之箭,向着西南方向的茫茫山野疾驰而去,很快融入苍茫夜色。
杨景之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语。身后传来文怀英的声音:“我们也该准备了。若云川真是陷阱,接下来的路,恐怕步步杀机。”
杨景之收回目光,眼中恢复了冷静与锐利:“那就看看,到底是谁,为谁布下的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