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次日,几人围坐在院中。从临川逃离、被栖梧楼庇护、再到如今重新沦为被追击的对象,中间那段短暂恣意的日子仿佛一场易碎的梦。
晦明脸色阴沉,目光如刀,始终锁定在曲离身上。他对杨景之一再包庇曲离本就心存不满,惊蛰的猝然离去更让他对眼下这失控的局面愤懑难平,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发作。
流云倒不如晦明那般对曲离抱有强烈敌意,但经历了亲手将自家主子从土坑里刨出来的局面后,他也无法再以友人姿态站在曲离那边:“曲公子,昨日变故皆因你而起,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们很难继续将一个随时可能违背命令的人视作自己人。”
曲离并未辩解,径直认错:“昨日是我冲动,我认罚。”他起身,单膝跪在杨景之面前,“王爷,我自请按军纪处置。”
杨景之单手支颐,唇角仍噙着那抹惯常的笑意:“违背军令,按律当斩首示众。阿离,你可愿?”
曲离面无惧色,声音平静:“我愿。”
晦明与流云自然知道杨景之绝不舍得真将这人处死,此刻只恨自己不能突然耳聋,好躲开这二人之间近乎**的对话。
“坐下吧。”杨景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摆了摆手。待曲离依言坐回,他将目光转向晦明,“事到如今,有些话也该说开了。”
晦明眉头拧得更紧,视线在杨景之与曲离之间来回逡巡。
“首先,谢云舟,他没死。”
“什么?”晦明与流云几乎同时发出质疑,连曲离也愕然抬眸。
“或者说,阿离刺出的那一刀,本就在计划之中。”杨景之继续道,语气平稳如叙常事,“沧浪阁有一种秘药,能令人陷入龟息假死之态,脉息几近于无,若非医术绝顶或知情者,极难察觉。我与谢云舟数次密谈,已将鸮对阿离的胁迫、以及可能出现的刺杀意图告知于他。我们料定,若局势逼迫至紧要关头,阿离或许不得不动手。届时,假死,便是金蝉脱壳、同时让阿离向鸮‘交差’的唯一法子。”
曲离一直以来的窘迫与挣扎被杨景之如此平静地道出,令他无措之余,一股类似羞赧的情绪悄然上涌,容不得他去想杨景之是如何得知,只剩下耳根发烫。
“至于清起元阁主,他抱走‘尸身’时应当已察觉真相。所谓的‘活埋祭奠’,不过是演给他人看的一场戏。他故意选在后山僻静处,填土时留了空隙,绑绳亦未系紧,甚至……”杨景之顿了顿,“我怀疑我们一路下山虽遇险阻,却总能化险为夷,未必没有沧浪阁暗中指引或撤去部分机关的手笔。他需要借此将我们‘合理地’逐出越州,摆脱沧浪阁明面上的干系,又能让谢云舟‘死’得足够真实。”
流云倒吸一口凉气:“竟是这样一场瞒天过海的大戏。少爷,您事先竟一点风声都未露!”
“知道的人越少,戏才越真。”杨景之淡淡道,目光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晦明身上,“尤其是你,晦明。你若知晓内情,面对阿离时便难有真实的愤恨与焦急,恐被有心人看出破绽。”
晦明张了张嘴,满腔的怒火与对曲离的怨气此刻像被戳破的皮球倏然泄了劲。他看向曲离的眼神依旧锐利,却多了几分审视与不解。
这人竟也是这盘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王爷竟为了设局,连他也一并算了进去?
曲离更是心潮翻涌。原来他刺出的那一刀,早已在杨景之的预料与布局之中。这本该令他无力的真相,却在此时生出一种近乎庆幸的释然。
幸好这一切是局。谢云舟未死,他没有真的酿成大错,未曾将杨景之拖入绝境。
“所以……你不生气,是因为你早知道我会动手?”曲离声音干涩。
“嗯。”杨景之颔首,“我知道鸮会逼你动手,也知道你或许无法违抗。”他望进曲离眼底,目光深邃,“我气的是你不信我,不敢将鸮的威胁坦言相告,宁可自己扛着,走到那一步。阿离,我说过,我希望你为自己而选,而非被他人胁迫着,走向你以为的‘对我好’的绝路。”他语气缓了缓,“但昨日你肯说出那些话,便已是进步。此事,就此揭过。”
曲离眼眶一热,慌忙垂首。
便在此时,院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与刻意压低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是鸮内部约定的暗号。
“是茗钰。”曲离迅速敛去神色,目光带着询问看向杨景之。
“去开门。”
流云拉开院门,外头果然站着茗钰。无人知晓这处院落的来历,无人知晓鸮的人如何寻到此处,更无人知晓在越州一行中,杨景之究竟还隐瞒了多少事。
茗钰气息微喘,发丝略显凌乱,显是一路疾行而来。她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沉毅、风尘仆仆的青年,正是许久未见的沉岳。
“王爷!”沉岳一见杨景之,立即单膝跪地,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京中急报!”
“起来说话。”杨景之神色一肃。
沉岳起身,语速又快又急:“张固文以西南苗民暴动、局势混乱为由,五日前在朝会上力荐,命文将军即日启程,领京畿三万兵马,前往西南平叛。”
“西南暴动?”晦明猛地站起,“何时的事?为何此前毫无风声?”
“事发突然,奏报是八百里加急直送天京的,内容语焉不详,只称乱民势大,连克数县。”沉岳沉声道,“郑将军认为此事蹊跷,西南驻军并非无能之辈,即便真有民乱,也不至于顷刻糜烂至此,更无需劳动京军。这分明是张固文调虎离山,意在将文将军及其麾下精锐调离京城,削弱王爷在京助力,甚至……可能在西南甚至路上设伏。”
杨景之眼眸微眯,寒光掠过:“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终于等不及,要对师兄下手了。”
“王爷,我们该如何应对?”流云急问。
杨景之再问沉岳:“师兄可已离京?”
“圣旨已下,文将军不得不行。抗旨便是授人以柄。算算时辰,应是昨日已出发了。”
杨景之负手在院中踱了两步,迅速决断:“沉岳,你即刻出发赶回临川,寻到郭庆连。将此间情形悉数告知,请他无论如何,速速点齐麾下可信兵马,向西南方向移动,以为策应。”
“是!属下即刻动身!”沉岳抱拳,毫不拖泥带水。
杨景之回身,看向余下四人,目光沉静而坚定:“我们不能在此坐等。晦明、流云,立刻收拾行装,备好干粮饮水,轻装简从。我们先行一步,暗中缀上师兄军的队伍,必要抢在张固文的杀招之前,与师兄汇合,助其破局。”
“是!”晦明与流云齐声应道,转身进屋准备。
“茗钰,惊蛰和扶光如何了?”
“惊蛰伤势颇重,尚需静养。扶光估摸用不了半月便可全然恢复。”
杨景之点头:“你先回栖梧楼,将我方才的吩咐如实转告兰楼主,她自有决断。至于惊蛰,恐怕要劳烦你们照顾了。”
“是。”茗钰应声,转身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小巷。
院中,又只剩杨景之与曲离二人。
“阿离,你可怨我瞒你?”
曲离摇头:“不悔不怨。刀山火海,此生追随王爷到底。”
杨景之唇角微扬。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过曲离脸颊,随即被曲离以一个无声的怀抱承接。
“只要您还需要,我曲离永远是您手中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