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万籁俱寂。
杨景之引着几人穿街过巷,来到城边村落一处荒废小院。推开院门时,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惊得如惊弓之鸟的众人俱是一颤。
“晦明,”杨景之指了指右侧厢房,“你二人暂歇那边。屋内物件随意取用。”
晦明皱眉欲言,却被杨景之抬手止住:“今日诸事,待歇足再说。”
他未多言,仍牵着曲离的手。那素来比他温热的手掌,此刻竟比自己的还要冰凉。杨景之欲引他去左侧厢房,曲离却在此刻回神,驻足不前。
“我……去烧些热水,为您擦洗。”
杨景之笑了笑,终于松开手:“好,我等你。”
曲离这一去,便是半个时辰。
杨景之在屋内小几旁阖目养神,耳听院中细微动静。待曲离端水进来时,他抬眼便看见那双通红的眼。
“哭了?”杨景之轻声问。
曲离抿唇不语。
杨景之看向他手中木盆,不由失笑:“半个时辰,只烧得这些?”
“第一锅……烧糊了。”曲离低声道。
杨景之笑声更朗。他看着曲离迷茫神色,却转开话头,指了指床边木柜:“我倦了。先替我清理伤口、更衣歇下。其余之事睡醒再说。”
曲离立即收敛心神,将木盆置于矮凳上。他走至杨景之身前,借着窗外渗入的微薄晨光,为他解下沾满泥污的外袍。
动作很轻,指尖却难以抑制地微颤。他拧了帕子,水温恰好。湿润的布巾轻轻拭过杨景之颊侧与颈间污迹,曲离呼吸微窒,下手愈发小心翼翼。帕子擦至下颌时,杨景之配合地微微仰首,喉结轻滚。
“疼么?”曲离看着他今夜新添的一道自颧骨划至耳际的细长血痕,声音发紧。
“皮外伤,无碍。”杨景之目光落在他手背划痕上,“你身上伤处恐怕更多,待会也须处理。”
曲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未应声,只继续手中动作。褪下外袍与中衣,杨景之臂上几处青紫擦伤更显清晰。曲离以温水仔细清洗伤处四周,帕子擦过淤青时,能感到掌下肌肉细微的绷紧。
“我……尽量轻些。”他低语,似在自言自语。
“嗯。”杨景之也只从喉间应了一声。
擦净上身,曲离打开木柜,里面整齐叠着数套粗布衣衫,虽不华贵,却干净清爽。他取出一件中衣,抖开,有些笨拙却认真地替杨景之穿上,系好衣带。指尖偶尔不经意擦过温热的肌肤,二人皆静默不语,只余衣料摩挲的窸窣声,与逐渐同步的呼吸在昏暗中交织。
“裤子……您自己来?”曲离在晦暗光线中颊侧微热,声音低了下去。
杨景之似笑非笑瞥他一眼:“如今知道害臊了?前两日褪我衣裳时,倒不见你手软。”话虽如此,他还是接过干净长裤,背过身自行换上。曲离忙转身佯作收拾水盆脏衣,耳尖却已红透。
待杨景之换罢衣衫,曲离已匆匆处理了自己身上伤处,换上了柜中另一套干净衣物。他将污水泼出,回到床边时,杨景之已侧身卧在铺了薄褥的板床上,面向里侧,似真要睡了。
床榻狭小,曲离立于床边,一时无措。是如从前般蜷在椅中榻上,还是……
“站着作甚?”杨景之声音自里侧传来,带着浓浓倦意,“折腾一夜,不困?上来。”
曲离心跳漏了一拍。他依言褪去外鞋,极轻地躺在外侧,和衣而卧,身体僵硬地维持着与杨景之半尺之距,几乎屏息。
木板床因多了一人重量,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晨光又亮了些许,能看清屋内简陋陈设,曲离没阖眼,就只悄悄打量着它们。
就在曲离以为杨景之已入睡时,却听他低声问:“怕我秋后算账?”
曲离立刻摇头,又想起他背对自己看不见,忙道:“不是。”
“那绷得这般直,是打算给我当门板?”杨景之轻叹一声,终于转过身来。二人在这狭小床铺上面面相觑,呼吸可闻。杨景之的眼睛在晨光映照下显得很亮,没有怒意,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曲离看不分明的复杂情绪。“过来些。”
曲离如受敕令,立即向前挪了挪身子,让那点空隙化为无形。
下一刻,温热的躯体便靠了过来,手臂自然环过他腰际,将脸埋入他颈侧,任曲离将他圈进怀中。
曲离浑身骤僵,连足趾都蜷缩起来。
“莫动。”杨景之的发顶正抵在他下颌,声音因困倦而含糊,“冷。山中逃命时出了汗,如今衣裳单薄,这屋子又阴……你身上暖和。”
这理由听来……倒很妥当。曲离慢慢放松绷紧的脊背,收拢臂膀,如往日般将杨景之圈在自己怀抱里。那一夜纠缠不散的冰冷恐惧与不安,似乎也被这体温驱散了些许。
“睡罢。”杨景之的声音几成气音,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有何事,待日上三竿再说。”
“……嗯。”曲离终于低低应声,阖上干涩刺痛的双眼。
疲惫如潮水涌上。怀中是令人心安的温暖与气息。在这破败荒凉的小院,在这张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他们相拥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