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离与茗钰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出五日便抵达云川城。
踏入城门不久,城中独属于南疆的气息便唤醒了曲离尘封的幼时记忆。
彼时他年纪太小,对周遭一切的印象本就不深,加之颠沛流离的杀手生涯将许多细枝末节冲刷得模糊。至于那段浸透血色与火光的惨痛记忆,他原以为在连月来的奔波中早已变得陌生,可就在此刻,它们突然凶猛地翻涌上来,带着愈发清晰的细节——他甚至能嗅到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感受到火焰灼肤的炽痛。
“怎么了?”茗钰敏锐地察觉到他瞬间的僵硬与苍白的脸色,压低声音问。
曲离闭了闭眼,强行压下胸中翻腾的血气,再睁眼时,已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无碍。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
茗钰对曲离的身世略知一二,知他是被曲笙声自南疆带回,便以为他是忆起了儿时颠沛,未再追问,只转开话头:“先寻地方落脚,再打探消息。”
两人牵着马,刻意避开主干道,穿行在略显杂乱却充满生息的街巷中。云川城并无奏报中那般“乱民势大、烽火连天”的景象。市集虽不及江南繁华,却也摊贩叫卖声不绝。边境之地,人来人往,百姓神色虽有些警惕,却并无大规模的恐慌。
唯一值得留意的,是城头守军数量似乎比寻常边城要多,巡逻队伍也更频繁,透着一股外松内紧的气氛。
他们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背街寻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普通客房。安顿好马匹,略作休整,他们便决定分头行动。
“我去茶楼酒肆转转,那里流言汇聚,或能听到些风声。”茗钰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棉布衣裙,气质收敛如同寻常投亲的妇人,“你去城内各处走走,尤其是官府衙门、军营附近,留意有无异常调动的迹象。”
云川城,曲离其实是来过的。
【隆安三十三年,夏】
云川作为南疆边城,带着边疆特有的颓敝与艰辛。两边战火频仍,百姓生计艰难。中原常见的寺庙道院在此处早已蒙尘,因为居住于此的人们不信大乾的神佛肯庇佑这里的异族百姓。
否则,为何他们连活着都如此艰难。
然而就是这般地方,近几年来却因一桩事,吸引了江湖与庙堂中各路人马前来探寻——
五年前,在江湖上向来诡秘莫测的巫寨一夜间再无声息,却有传言说是被朝廷灭了门。
江湖人只知巫寨在南疆,却无人知晓其具体所在,故而灭门消息初传时,几乎无人信以为真。直至半年后,一伙心存好奇的散兵游勇凑到一处,竟在密林深处发现了被焚毁的寨子与早已腐烂的尸堆。
一时间,云川成了各大门派与两国朝堂间的热闹地。形形色色的人涌现在这处边陲小城,三年间竟使这里成了南疆最繁华的城镇之一。只是这些人各有立场、各有所图,又难管难束,他们成了边寨人的财神爷,却也成了催命符。
一位刚到云川的大乾人在小吃摊与人拼桌,随口闲聊。
“看您打扮讲究,是来这儿做生意的?”
“正是。您看着倒不像生意人。”
“哈哈哈,老板好眼力,鄙人为巫寨而来。”
“人人都为巫寨,人人都未见着真正的巫寨。”
“是啊,据说巫寨人人擅巫蛊之术,那虫蛊可噬人心、夺人魂,什么情蛊、死生蛊、离人蛊、癫蛊……想想都渗人。”
“那您还要去巫寨啊。那儿如今都是死人骨头,多骇人。”
“富贵险中求。那么多虫蛊,不求路遇典籍,哪怕我能随便捡到一只……”男人伸出根手指比划,“就一只,我还不是想作甚便作甚?”
两人聊得正酣,旁边却传来一声嗤笑:“……只有不入流的废物,才会动这等拾人牙慧的心思。”
这话被方才那男人听见,自然不悦,尤其转头一看,发话的竟是邻桌坐着的两个女子。
“嘿,女人?不过是个女人,竟敢说大爷不入流,信不信大爷这就办了你!”
那女子生得漂亮,神情却冷淡,叫人难以亲近。此刻她正满含嘲讽地睨着他:“你大可试试,看是谁办了谁。”
常人在这种地界瞧见如此跋扈的女子,多半会多几分思量,揣测对方是否有什么倚仗。可这位到底差了火候,怒气瞬间被点燃,抄起汤碗便向人掷去。
女子轻松接住,在手中一转,又冲着男人甩了回去。
看似寻常的瓷碗,此刻却裹挟着力道疾飞而出,男人甚至没瞧清来势,额头已被瓷碗砸出个大包。
瓷碗坠地,四分五裂。
女子冷眼道:“要不要把桌上另一只碗也扔来,我叫你脑袋也同那碗一般。”
男人疼得嗷嗷叫,却不肯服输于自己不如一个女人,顺手抄起小摊老板的另一只汤碗就要再扔,却被女子同桌的另一位女子拦下。
这女子身段窈窕,面容俏丽,颦笑间带着能让男子骨头发软的娇媚。
“这位大哥,莫同她一般见识,她这人便是这般性子。”
那边女子翻了个白眼,倒也收敛了方才的挑衅姿态。
可男人不肯罢休,尤其是瞧见这样可人又好说话的女子,色心顿起,笑得满脸猥琐:“好说好说,妹妹陪哥哥喝顿酒,哥哥便全忘了。”
不料不等那女子回应,旁边女子腾地站起,拍桌怒道:“你敢!”
男人不受激将:“我有何不敢?”
“你敢打她的主意,我阉了你。”
女子神情严肃,一字一句,让他蓦然忆起方才那只砸中自己的瓷碗,胆寒之意骤升,觉着她似乎真能做到。
小吃摊老板见这边矛盾愈演愈烈,忙过来打圆场:“哎,客官客官,莫动气、莫动气,各退一步……”
那位窈窕女子似也不想将事闹大,扯着女子衣袖道:“走吧,兰亭,这等男子多得是,气也气不过来……”
这边场面热闹,那边却有小贼趁机光顾。
一个在附近盯了许久的乞丐,趁着众人目光皆被战局吸引,偷偷摸到小吃摊后,端起一屉包子就跑。
“哎!老板!有贼啊!”旁边瞧见的人高呼。
“啊?”小吃摊老板尚未回神,回头便见一乞丐正端着自家笼屉狂奔。
“啊!抓贼啊!抓贼!”
这下三人的架是彻底打不成了。那窈窕女子刚要追,名叫兰亭的女子已抢先出手,拈起桌上一根竹筷,朝乞丐方向疾射而出。
筷子正中乞丐后心。
包子洒了一地,泡在血泊中。
那女子嗔怪地瞪了兰亭一眼:“你下手这般重作甚!”
兰亭不以为意:“击中腿他也无钱医治,与其落下残疾,不如死了干脆。”
女子道:“你何不放过他,我去追难道追不上?”
兰亭淡然道:“无关紧要之事,何必劳烦你。反正贱命一条,死了便死了,除你之外,也无人会心疼他。”
兰亭所言非虚。在云川这等地方,打架死人是常事,尤其是这些街边乞丐,常成为所谓“江湖大侠”的出气筒。
这乞丐死了,众人权当未见,小吃摊老板过去瞧了瞧,见笼屉沾了血污不能再用,扼腕叹息。客人们继续吃吃喝喝,甚至不及方才吵架热闹吸引目光。
但兰亭却在与女子说话时瞥见,那边巷口偷偷探出个小脑袋。
不多时,那小脑袋的主人跑出巷子,捡走未沾血污的包子,狼吞虎咽塞进嘴里两个,接着便开始摸索乞丐腰间。
兰亭觉着有趣,拍了拍面对着她的女子:“笙声,你看。”
女子转过头,正好瞧见那孩子摸走乞丐身上的几枚铜板,还嫌少似的撇了撇嘴。
“穷鬼,死了也无用的东西。”小孩嘀咕着。正说着,忽觉那边投来的两道目光,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又从地上顺了两个包子揣进怀里,拔腿欲跑。
本事不济,偏喜挑衅。
兰亭被他这一眼瞪得胸闷——她何时连这种小崽子也能欺到头上了?见他转身要逃,两步上前揪住他后领。
“啊啊啊!放开我!我捡的包子又不是你的,抓我作甚!”这孩子疯了似的挣扎,奈何年岁小、身板单薄,全然挣脱不开兰亭的钳制。
“兰亭,他还是个孩子,莫吓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堵住小孩去路。小孩见状也不再挣,只是气鼓鼓道:“我穷得很,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知,你们抓我作甚!”
“谁问你什么了,便说不知?”
“来这儿的人不都是为了巫寨。那里只有死人,什么都没有,我说了你们又不信。”
“你去过?”
小孩闷了半晌,憋出一句:“反正就是什么都没有。”
女子心下生疑,冲兰亭使了个眼色。
兰亭乖乖松手。
女子半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我叫曲笙声。你叫什么名字?”
“曲离。”孩子难得地乖顺。
“你怎知巫寨什么都没有,你去过是不是?”
曲笙声对他态度罕见的温柔,让曲离也不禁放软了姿态,认真答道:“嗯。寨子里的人,都死了。”
曲笙声低下头,似想落泪,又强自忍住:“阿离,我叫你阿离可好?”
曲离点头。
“跟我离开这儿,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