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
曲离的突然离去让杨景之措手不及。向来如影随形的人忽然抛下自己转身就走，除了一丝被冒犯的愠怒，更多的是那种既熟悉又陌生的被遗弃的无措感。
谢云舟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试探过了火，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几分真实的歉意：“王爷，抱歉，是谢某多言了。”
杨景之的第一反应确是追出去，然而那点愠怒迅速压过了无措。他赌气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力道有些重：“与大人无关。”顿了顿，又像是要证明自己毫不在意，刻意赞道：“这酒……真是好酒。”
谢云舟本还想再劝，但深知今日已因多余的好奇心惹了麻烦，不便再多言，只得顺着他的话道：“是去年埋下的桂花酒，王爷若喜欢，我差人再取些来。”
杨景之说是不在意，可却是将谢府当成了买醉之地，一坛接一坛地饮着。谢云舟看出他存了发泄的心思，不再吝啬藏酒，示意管家换了更烈的酒来，盛酒的白玉杯也换成了青瓷海碗。不过多时，杨景之便已醉意熏然，可眉宇间依旧是化不开的纠结。
谢云舟看着他这般模样，终是叹了口气，将盘旋心头数日的疑问再次抛出：“王爷与曲公子，究竟是何关系？”
杨景之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又灌下半碗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也撬开了他的唇齿。他憋了半晌，才含糊道：“谢兄怎得突然问起这个。”
谢云舟神色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持：“谢某自知今日行事欠妥，但总不好让王爷与曲公子因此生出嫌隙。况且，我与贺弈之事已尽数告知王爷，礼尚往来，王爷可否也满足一下谢某这点好奇心？”
“我们……不是你们那种关系……”杨景之试图搪塞，声音却因醉意而显得底气不足。
“这话，王爷怕是连自己都骗不过。”谢云舟微微挑眉，“今日曲公子看我的眼神，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了。”
杨景之闻言，脸上本就因酒意泛起的红晕更深了些，心中那点不快倒是被这话冲散了不少。他本欲转移话题，可醉意朦胧间，看着眼前这位“过来人”，竟生出几分倾诉的**。他深吸一口气，借着酒劲豁出去般低声道：“我没同男人……有过。但这一路行来，我确实……对他存了不一样的心思。”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困惑，“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曲公子对您，看起来可不止是‘存了心思’；而王爷您，也并非扭捏之人。”谢云舟一针见血。
话既已开头，后面的话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启齿。杨景之视线放空，落在虚无处：“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起初他扮作女子骗我，我一度放任自己沉溺其中。后来得知真相，我便时常在想，我喜欢的，究竟是那名被杜撰出来的女子，还是眼前这个真实的曲离？”
“有区别吗？”谢云舟问。
“自然有。”杨景之收回目光，看向跳动的烛火，眼中带着罕见的迷茫与苦恼，“若我早知他是男子，兴许不会动心；若他真是个女子，或许我们早已……可都不是。我自知心思不够纯粹，未能全然明晰，却又贪恋他在身边的温暖，不愿放他离开。可若要再进一步……”他摇了摇头，“我又有些怕。”
“怕什么？”
“男子相恋，终究不容于世俗礼法。”杨景之淡淡说出多日困扰，“况且，他总说身边只有我，可他的归处向来不止我。他跟着我，晦明始终心存芥蒂，他的处境确实难堪；但这些日子下来，他与流云倒是相处融洽，颇有共同语言。”他闷闷地说着，浑然未觉自己语气里那点微妙的酸意。
谢云舟已大致了解杨景之身边几人的情况，闻言略一思索：“他常与流云在一处？”
杨景之点头，醉意让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先前因他骗我之事，我有意晾着他，便让他多跟着晦明他们行事。可这些日子看来，他轻功卓绝，流云对此颇为钦佩，两人常凑在一处切磋身法，倒是……默契得很。”
谢云舟看着杨景之说话时那不自觉蹙起的眉头和隐含的醋意，难免觉得好笑：“王爷，您连自家侍卫的醋都要吃，还说不喜欢？”
杨景之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耳根，猛地将发烫的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闷地传来：“那还能怎样。我如今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不然……不然也不必日日往你谢府跑。”
谢云舟终于忍不住弯了嘴角，随即又正色道：“若是喜欢，便该遵从本心。王爷，一相宗的人不日便将抵达，届时生死难料，若是……”他将“若是我们败了”这不吉之言咽回，“那便真的再无以后了。何必……徒留遗憾。”
杨景之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紧，彻底沉默下来。遗憾……他杨景之此生，难道还要再添一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