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风暴来临前的宁静中,曲离与杨景之的关系却仿佛陷入了微妙的停滞。
为解开贺弈留下话本与谢云舟态度背后的隐隐玄机,杨景之这些日子暗地里没少往谢府走动。有时借议事之名、有时以谈判为由,表面上,他是为了完善计划、麻痹眼线,但内心深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否存了几分借谢府清净地,暂避与曲离独处时那莫名悸动的心思。
去的次数多了,连曲离都渐渐察觉,那位看似冷情寡言的谢大人,与杨景之之间竟生出几分微妙的和谐。二人论及朝局,见解往往不谋而合;说起边关兵策,更能你来我往,句句切中要害。甚至偶尔谈及书画琴艺、地方风物,谢云舟那素来紧抿的唇角也会略略松弛,眼中闪过一丝遇得知音的亮光。
杨景之仍是那副从容含笑的姿态,但曲离看得分明,他每次自谢府归来,眉宇间都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许畅然。那并非全然是谋略得逞的得意,倒更像是棋逢对手、酒遇知音的酣畅。
有时,杨景之甚至会于无人处,摇着扇子轻叹一句:“谢云舟此人……若非身处此局,倒真愿与他煮酒纵论天下。”
曲离将这些看在眼里,酸涩在心中无声蔓延。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曲离大部分时间都与晦明、流云等人一起布置机关、熟悉地形,往往是晨起而出,夜幕方归,与杨景之照面的机会少之又少。他更加不肯放弃每日仅剩的片刻时光,尽他所能地守在杨景之身侧,夜里仍蜷在窗边那张被杨景之悄悄换掉、变得宽敞的小榻上。可杨景之也未曾再让他近身,甚至在他试图靠近时,会以“累了”为由匆匆结束交谈。
这日傍晚,曲离难得有空,主动提出陪着杨景之再登谢府。他沉默地跟在杨景之身后,望着那人与谢云舟熟稔交谈、并肩步入书房的背影,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书房内,杨景之摇着折扇,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棋盘一侧,端起管家备好的茗茶,目光扫过谢云舟已布下大半的棋局。杨景之借着品茶端详棋局半晌,状似无意的从谢云舟面前把占据优势的白子棋罐拉到自己这边。
谢云舟抬眼看他,就差瞪他了,杨景之权当没看见:“继续啊,该黑子了。”
谢云舟无奈道:“王爷出身高门大户,行事却如此小家子气。”
杨景之浑不在意,扇尖轻点棋盘:“在战场上能制敌获胜便是良计。”
谢云舟依言落子,语气平淡:“靠奸计获胜的终究是小人,而非君子。”
杨景之看着他落下的子,忽地一笑:“既如此,谢大人又为何在此处留下这样个奸诈套路来等我钻?”
谢云舟面不改色:“怎是为了王爷,我方才不过是自己对弈,想体验一下当小人的感觉罢了。”
杨景之闻言大笑:“感觉如何?”说着落下白子,一力破万军,把谢云舟留下的套路破了个彻底。
谢云舟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被轻易瓦解,指尖摩挲着棋子,语气带着几分不甘:“不怎么样。既没赢,又搭进去了名声与心力。”
杨景之笑嘻嘻地为自己斟了杯新沏的茶汤,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锐利:“原来谢大人还是个在乎名声的人。”
谢云舟抬眸看他,语气淡了些:“谁会真的不在乎呢?肯放下的人多半是有其他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罢了。”这话似是回答,又似自语,带着不易察觉的怅然。
曲离守在稍远处的窗边,看他们言笑交锋、默契十足,心中酸涩更甚。他看得出,谢云舟是真正能与杨景之在智谋、心性上并肩论道、旗鼓相当的人。相较之下,自己除了与杨景之相识较早,似乎再无长处。
更何况,他们的开始,源于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这几日他能明显感受到杨景之对他的态度不如以往亲昵。这令他苦不堪言,却又无法言说。再加上他怀揣着刺杀谢云舟的任务,如同怀抱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更不知如何是好。
会不会……即使杨景之可以喜欢男人,也更倾心于谢云舟那般的人物?这个念头自涌现后便如同毒虫蛇蚁,啮噬着曲离的心。
曲离不想打搅他们,只坐在稍远处盯着杨景之发怔。直到一局终了,杨景之借着前面白子的优势不出意外地获胜,两人边捡拾棋子边复盘。杨景之得意洋洋地对谢云舟最后那步棋指点着:“谢兄,你最后那步,实在是臭棋。”
谢云舟懒得同他计较,在这个空档不知怎么想起来坐在那边的曲离,转头看了他一眼。曲离察觉到谢云舟动作,回看过去,两人对视间,谢云舟感受到了曲离目光里来不及藏匿的对自己的嫌恶与嫉妒。
对于这位曲公子,谢云舟心中早有好奇。杨景之那句“见他如见本王”言犹在耳,这些时日的观察,更让他觉得这二人关系绝非主仆那么简单。虽然先前的传闻里没听说杨景之有好男色的癖好,但曲离带着几分男女莫辨的姣好面容说不定也能让这位王爷为他破例。
一种难得的好奇心驱使他开口试探:“杨兄,后院的桂花这几日开得正好,香气袭人。总在屋内对着棋盘也闷,不如移步一观?”
杨景之欣然同意:“那劳烦谢兄带路。”
谢云舟起身,经过曲离时脚步微顿,特意多言一句:“曲公子不如一同?桂花甚好,独赏无趣。”
曲离猝不及防,愣愣地站起身,下意识地望向杨景之,眼神里带着询问,像只等待主人指令的大犬。
杨景之对上他那惶然又隐含期待的目光,心底莫名一软,几乎未加思索便道:“来吧。”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曲离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他立刻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方才的阴霾仿佛被这两个字驱散了大半。
谢云舟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了然。这位曲公子,情绪倒真是全系于杨景之一身。
谢云舟在前引路,杨景之信步相随,曲离则沉默地坠在最后,身形几乎要融进廊下的阴影里。绕过曲水回廊,三人在一株繁茂的桂树下停步。石桌石凳早已被落花点缀,暗香浮动。谢云舟抬手拂去石凳上的花瓣,示意杨景之落座,自己则坐在了对侧。
曲离默然退后,像个平常护卫一样立在杨景之身后,距离把握得极好,既不会打扰主人雅兴,又能确保杨景之始终在他的视线之下。只是面上表情出卖了他,没有哪个护卫会在主人背后黑脸。他微微蹙着眉,桂花香气更加熏得他心头烦闷,几欲作呕。
他从未如此讨厌过桂花。
谢云舟的视线状似无意地扫过曲离,又落回杨景之身上。趁着杨景之仰头赏看金桂,他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比花香更黏稠的暧昧,精准地投向杨景之的方向。果然,下一瞬,他便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来自曲离的目光骤然变得尖锐,冲他直刺而来。
“曲公子心情似乎不佳,莫非……是不喜这桂花香气?”谢云舟还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可嘴里吐出的话却满含别样意味。
杨景之闻言,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终于察觉到此地气氛的微妙。他看了看神色莫测的谢云舟,又回望身后紧绷的曲离,想要出言缓和,唇瓣微启,却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并未。”曲离言简意赅,显然不愿与谢云舟多言。
即便杨景之再迟钝,也听出了曲离话音里压抑的不悦。他正想对曲离说些什么,恰逢管家捧着一坛新启的桂花酒走来。谢云舟再次抢先一步,执壶斟酒,将一只白玉酒杯推向杨景之:“王爷,且尝尝我们越州的桂酒,与天京有何不同?”
话语又被截断,杨景之接过酒杯,心下无奈,却忍不住又瞥了曲离一眼。那边曲离已偏过头,视线低垂,落在满地金色花瓣上,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明确写着“不愉”二字。
曲离这般模样像根细刺,扎得杨景之心头不适。他何尝不知自己的刻意疏远伤人?只是那纷乱心绪,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不知该如何安放身后这人。
谢云舟试探至此,已得了想要的结果,见好就收,不欲真将二人关系弄至僵局,便转向曲离,语气放缓:“曲公子不若一同小酌?”
但这话在曲离听来却有着别样意味。他心中杀意突然涌现,不敢抬头回看谢云舟,也尚未回复。
“曲公子?”谢云舟心中大呼不妙,这曲离恐怕是真生气了。他想要卖个好把人叫过来,却在刚站起身时得到了曲离的回复。
“不了,二位自便。”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后,曲离竟已是足尖轻点,逃似得离开了谢府。
凭着绝顶轻功,曲离几乎瞬息便回到了栖梧楼。他敲开惊蛰的房门,寥寥数语让他去谢府接替自己护卫杨景之,又默默承受了晦明一句“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岂有暗卫扔下主子自己跑回来!”的斥责后,将自己反锁进漆黑无光的屋内。
那柄受命取谢云舟性命的匕首,此刻未能抵住目标后心,反而像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他的心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杨景之与谢云舟于月下桂前对坐畅饮的景象,如同梦魇般挥之不去。那浓郁的桂花香气仿佛化作实质,依旧缠绕在鼻尖,无孔不入,几乎要将他溺毙其中。
今日的他,自始至终都像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只能眼睁睁望着那轮本照映他的明月,在另一片他无法触及的夜空下,与别的星辰交相辉映。而他,敢怒不敢言,想杀不敢杀,无能为力,徒剩煎熬。
杀死谢云舟的念头在嫉妒中疯狂滋长,与害怕让杨景之失望、破坏他大局的恐惧交战一团,最终,所有的挣扎、委屈与无助,尽数化为一颗颗眼泪,从曲离眼眶中决堤般奔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