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之由惊蛰搀扶着回到栖梧楼小院时，已是步履蹒跚。谢云舟那番话在他醉意翻涌的脑海里反复叩击，字字都落进心底，搅得心绪更乱。当他踏进小院，望见自己房中透出的暖黄灯光，以及灯下那道安静等待的身影时，种种念头被酒意裹着，加倍上涌。
曲离听见动静便抬起头，见杨景之醉眼朦胧，心头不禁一涩。他想起上次这人醉得这般厉害，还是月下同自己互诉衷肠之时；而今夜，陪他畅饮至深的却已是他人。
他按下心中翻腾的酸楚，快步上前从惊蛰手中接过杨景之，不可避免地嗅到他衣襟间沾染的浓郁桂花香——看来他与谢云舟在那棵桂树下坐了一夜。
曲离压下翻涌的酸意，垂眼沉默着将人扶进屋内，安置在床榻上，又细致地替他褪去鞋袜与外衫，轻轻放下床帐。
“阿离。”
就在曲离转身要去拿提前备好的醒酒汤时，杨景之含糊地唤住了他。曲离脚步一顿，回身看去。隔着薄纱床帐，杨景之醉眼朦胧地望着他，手臂无力地搭在额前。
“您可是头疼？”曲离按下心绪，走近两步轻声问。
杨景之摇了摇头，酒意让他的嗓音比平日软糯：“这几日……布置得如何了？”
曲离见他问起正事，便敛神禀报：“按您先前的吩咐，晦明与流云已将楼内主要机关部署完毕，只剩几处细节还需反复打磨。”
杨景之听见“流云”二字，眼前不自觉浮现那日曲离为流云紧急处理伤口的情形，语气带上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硬：“你与流云，倒是配合默契。”
曲离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怔了怔，一整日积压的委屈与不安骤然被点燃。他忘了恭顺，带着一丝赌气回道：“王爷才是，终得知己，与谢大人日夜畅谈，想必获益良多。”
杨景之听见这话撑着坐起身，掀开床帐看向他。灯火昏黄，他看不清曲离的神情，只瞧见他紧握的拳和微微低垂的头，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那声“王爷”让杨景之怔了怔，醉意迟滞了思绪，他盯着曲离看了半晌，直到对方低声说了句“王爷若无他事，便早些歇息”并转身将离时，才猛地回过神来。
“阿离……”他声音沙哑，语气却软了下来，“你可是……在吃味？”
曲离抿紧唇不答话，但绷紧的肩背和攥得更紧的拳却泄露了心绪。
杨景之望着他这般模样，心头那点因他不告而别生出的烦闷忽然就散了。他低声开口，语气平静：“谢云舟谋略深远，确是值得敬重的对手。与他对弈，需竭尽全力，不敢懈怠。”他看见曲离因他一字一句的赞赏而脊背微颤，心中那点逗弄之意渐转成疼惜，话锋随即一转，目光深沉而专注，“可阿离，他再可敬，于我而言也只是外人。对你，我连输赢都可以不要。只要你想，我随时能认输。”
这直白的剖白来得突然，曲离慢慢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眼眶却已先一步泛起微红。
杨景之顶着晕眩站起身，走到曲离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指尖触及微凉的皮肤，他醉意氤氲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今日谢云舟同我说，若总瞻前顾后，只会错过眼前人。”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勇气，“阿离，我想明白了。不论是最初的侍女，还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这个，我喜欢的都是你，是会在意、会忍耐、会一直留在我身边的曲离。”
说罢，他不再犹豫，低头吻上那双因惊愕而微张的唇。
起初是杨景之带着决心的试探，随即便被曲离汹涌的回应吞没。醉意与情意交织，杨景之只觉得天旋地转，他被曲离紧紧拥住，又一起跌进柔软的床褥间。曲离的吻近乎虔诚，又充满炙热的占有，掠夺着他的呼吸，也搅乱了他的心跳。
良久，曲离才勉强克制住自己，用手臂撑起身子，悬在杨景之上方寸许。他眼中翻涌着几乎能将人吞噬的情感，嗓音沙哑，一字一句重若千钧：“王爷，我爱您。”
杨景之气息未平，面颊绯红，闻言仰头在他唇角轻啄一下：“我知道。”
曲离满足地笑了，那笑意驱散了眉宇间常存的阴郁，显得明亮而生动。他将脸埋进杨景之颈窝，贪恋地呼吸着属于他的气息，温热的唇在颈侧流连，留下细密濡湿的触感。
杨景之被酒意和这份亲昵搅得晕沉，揪住曲离衣领用了些力推开，倏忽间位置颠倒。他细碎的吻同样落在曲离颈侧，而后意犹未尽地低声问：“继续好不好？”
曲离正沉醉于肌肤相亲的温存，一时未解，含糊问道：“继续什么？”
杨景之红着脸，凑到他耳边，嗓音低哑：“你说继续什么……”
曲离恍然，整个人蓦地悸动起来，侧头去寻杨景之的眼睛。他望进那双早已看过千万遍的眸子，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对方耳侧：“要继续。可我……我不会，你教我。”
杨景之对他的话半个字也不信，却并不计较：“无妨，我会。”
曲离被他的直白噎住，可看着他又觉得可爱得紧：“哪舍得累着您。”说着，他握住杨景之的手腕，稍一用力便重新覆身而上，将人亲得轻颤，却又耍赖般低语：“该如何继续？还请王爷教我。”
杨景之本已心软，由着他胡来也无不可，见他这般“得寸进尺”，反被气笑：“让你便罢了，还要我教你怎么做？我欠你的不成？”
曲离被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惹得心尖发颤，重新吻上去，唇齿间溢出让步般的低喃：“王爷……景之……洛浦……你教我，好不好……”
心扉既已敞开，杨景之也不再扭捏。他颤着回应这个吻，引导着曲离的手，探向未曾触及的领域……
杨景之身上那缕似有若无的桂花甜香，被逐渐升腾的体温蒸得愈发旖旎，与透窗而入的银白月光交织缠绕。八月十四的月，几近圆满，静静照着帐内春色。
……
不知过了多久，杨景之浑身绵软地趴在曲离汗湿的胸膛上轻喘。他额发濡湿，黏在颊边，肩颈裸露的肌肤在月下泛着莹润光泽。
曲离抬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绺湿发捋到他耳后，爱怜地吻了吻他发顶，嗓音低哑：“要沐浴么？”
杨景之连摇头的力气都嫌费，声音慵懒含糊：“累……明日再说……”
曲离低笑，手臂环过他光滑的脊背：“王爷体力似乎……不太够用。”
杨景之微微抬头瞪他一眼，可惜眼尾泛红，眸光含水，毫无气势反似一只柔软的钩子：“我醉成这样……没吐你身上已是难得。”
曲离心满意足，胆子也大了，促狭道：“您方才……也并非没‘吐’。”
杨景之瞬间听懂，气恼地在他臂上咬了一口，随即又心疼地看了眼，怕留下印子。
“胳膊无事，”曲离笑着，意有所指，“痕迹或许……留在别处了。”
杨景之没料到他这般没皮没脸，索性背过身去不理。曲离却立刻黏了上来，从身后将他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轻声哄道：“别不理我……若不高兴，骂我几句也好。”
杨景之倒想骂他，可那撒娇般的语调只让他心软。他重新转过身，手搭在曲离腰侧，闭眼咕哝：“睡吧……真乏了。”
曲离不再闹他，收拢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两人气息交融，身体贴合，共享这份迟来的亲密与安宁。
窗外夜凉如水，屋内暖意盎然。纠缠月余的心事终于落地，换得一夜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