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用过早膳,杨景之便以与兰楼主详谈结盟及应对一相宗事宜为由,独自离开了小院。他这一去便是大半日,直至午后西斜,方才踏着斑驳的日影归来。众人见他眉目舒展,悬了半日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回来后不曾休息片刻,杨景之就兴致满满地打算唤上曲离再赴谢府,欲将他与栖梧楼达成的谋划与共识同谢云舟通个气。不料茗钰却恰在此时匆匆赶来。她立在院门前的青石阶下,目光径直掠过杨景之,对他身后的曲离说:“阿离,主人要你即刻过去。”
曲离闻言,心下一沉,先侧首看向杨景之。他原想先陪杨景之赴谢府之约,事毕再向曲笙声告罪,唇瓣微启,尚未开口,杨景之却已了然摆手。
“无妨,”他折扇轻敲掌心,眉目流转似有心事,“曲夫人相召,必有要事。你自去便是。”说罢,他转而看向侍立一旁的晦明,“你随我走一趟谢府。”
晦明沉声应下,上前一步。杨景之不再多言,拂袖转身,与晦明解下两匹快马,朝着谢府奔去。
两日三次的拜访,似是连门口守卫都认识了他那张脸,他们没有多说什么,连请示也无,就放杨景之进去了。
这次没有管家在前带路,杨景之升起了几分欣赏的心思。谢府回廊建得很雅致,翠竹环侧,暗香萦绕,让杨景之心情放松。可惜这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在行至回廊中段时,一阵迅风袭来,杨景之比晦明快一步作出反应,侧身躲开向他刺来的剑尖;接着晦明抽出腰间兵刃,向来人发起回击。
杨景之在“战场”边缘稳住身形,才注意到攻击过来的原来正是谢云舟本人,不禁问道:“不知谢大人何故如此?”但他心下明了,多半是为了那失窃的画轴。
谢云舟表情风轻云淡,话说出口却是怒极的压抑:“王爷,我自问已足够坦诚,你又为何叫人来我府上偷东西?”他剑招凌厉,显然气得不轻。
拿走谢云舟的物件,杨景之知道早晚会被发现,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如此想来,恐怕是谢云舟经常睹物思人,才会立刻察觉。杨景之边闪避边道:“看谢大人反应,那画上内容恐怕并未作伪了。”
谢云舟不肯回答,剑上杀意却更甚。招招剑势看似柔和,却隐藏着致命的危险,随着战线被拉长,他的优势逐渐显露。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杨景之掷出手中折扇,飞出的扇直直打向谢云舟刺出的剑,谢云舟借势一挑又将扇身弹回,杨景之足尖一点,接住飞回的扇子,对晦明说了句“先退下”,闪身加入战局。他边回应着谢云舟的招式,边朗声道:“谢大人,今日你就算取了我的命,那副画也是回不来了。我们不如静下心来开诚布公地谈谈?我此来,正是要与你商议应对张固文与一相宗之策。”
谢云舟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并未被杨景之说动:“能说的我都已同王爷说了,其他的,无从谈起。”他的剑尖再次逼向杨景之咽喉。
“难道谢大人与贺大人的关系,不值得一谈?”杨景之冒险点破。
“此事与王爷无关。”谢云舟眼神一厉,剑势更快。
“若是谢大人认为此事无关,那么我所收藏的贺大人手书书稿,想必谢大人也没有兴趣了?真是可惜。”说着,杨景之从怀中取出那本贺弈的话本手稿,立于谢云舟剑势必经之处。果然,谢云舟见状,硬生生收起剑锋,眯着眼瞪向杨景之,胸口微微起伏。
杨景之不想真把谢云舟惹毛了,见好就收,没多犹豫就把手中那本书掷了出去。
谢云舟小心接过,翻看几页认出笔迹,确信杨景之没有骗他,倒也没再执意为难。他右手背后收起佩剑,看也不看杨景之一眼,向回廊尽头会客室走去,算是默许了谈话。
杨景之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轻轻松了口气,对晦明使了个眼色令其在院中等候,自己跟了上去。
另一边,被茗钰叫走的曲离跟着她第一次真正步入栖梧楼内。这里是辉煌、是热闹,却与醉**的靡丽不同,是满满的书卷气与文人雅士的交谈声。他路过一间敞着门的屋子,里面的人正面红耳赤地彼此诡辩,却也是围绕经义文章的辩驳,没有混着酒味的脂粉气、更没有掺杂的血腥味。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茗钰察觉到曲离对周围环境的关注,轻声道:“这里比起醉**,几乎是天堂般的生活。阿离,鸮的核心已转入地下,你还是回来吧。”她语带恳切。
曲离却摇头,目光坚定:“我已许下承诺,不会食言。”这承诺,既是对杨景之,也是对自己寻求新生的决心。
茗钰知道曲离所言这份“承诺”中包含着什么,没再多劝,只说:“阿离,日后若是有需求,起码我和阿棠,永远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曲离知道茗钰此言发自肺腑,他感谢地回头报之以笑。
两人此时刚好行至顶楼,兰亭与曲笙声正在宴厅等候。曲离缓缓步入,茗钰则留在门外,将门合拢后守着门不叫其他人打扰他们的谈话。
自从他不再唤曲笙声娘亲后,连带着兰亭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原本就只是“勉强带着长大的孩子”,这下更成了看在曲笙声喜欢份上的添头。也是那日起,曲离几乎没再与她有过交谈。
像这样三人间的对话,更是多年来头一次。
曲笙声自然清楚这二人之间的尴尬关系,她率先开口打破寂静,指着满桌佳肴:“特意备了桌好菜。阿离,坐。”
曲离不知道曲笙声这绵里藏针的招数里又含着什么,抿唇摇头,姿态恭敬却疏离:“主人只管吩咐便是。”
兰亭自是对曲离这般反应不满意,刚想开口却被曲笙声拦住。曲笙声对曲离倒是难得好脾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往日的情谊:“阿离离开了鸮,却连陪娘亲吃个饭都不肯了?”
曲离一次拒绝无用,对待这二人自然也不会尝试第二次。他忽视曲笙声话里那句令他不适的称呼,妥协地坐在为他准备的位置上。
曲笙声很贴心,也很了解他,为他准备的全是他素来爱吃的菜。可对曲离而言,这种对于他喜好的陈设行为如同威胁,仿佛曲笙声在同他说,看吧,你的一切我全部了解,你逃不出我的掌心。
一顿饭食不知味,曲笙声在同他闲唠家常,问些路上辛苦、伤势如何时,曲离也就时不时答应一声,后来兰亭拉着曲笙声说起楼中事务与江南局势,曲离便顺势成了隐形人。
他不知道曲笙声叫他来是为何,是不是想要催促他动手尽快完成任务。他一直等待着头上利剑坠下的那刻,心中更因惦记着杨景之在谢府的安危而百感交集,虽然他知道谢云舟在得到贺弈手稿后大概率不会真的与杨景之翻脸,至于斡旋、杨景之也足够应付。
事实也确实如曲离所想。
谢云舟在会客室主位上坐下,珍惜地翻看着手中贺弈所作话本。杨景之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旁,指示管家为他斟上热茶后,便一心一意地专注于品茗,留给对方阅读的时间。
一壶茶杨景之从傍晚喝到戌时,后来杨景之苦于单调,自顾自地寻到谢大人棋盘,又差管家为他备了些干果零食,管家见谢大人没有阻拦,也就随他去了。
就在杨景之一盘棋下至后半将近尾声时,一目十行地谢云舟终于从椅子上起身,撵起杨景之手边白棋端详后下到棋盘上。
杨景之颇有些无语:“该黑子行。”
谢云舟不理他,把那只装了白子的棋罐拿起,坐在了杨景之对面,等他落子。
杨景之没再纠结,边落下黑子边道:“谢大人读完了?可还满意?”
“嗯。”谢云舟回以反击,落下一子,“那话本王爷想必也读过罢。”
杨景之没隐藏:“是。初始以为是如坊间话本般的无趣故事,但细心拜读后确实有些意思。”他笑得势在必得,又落一子,“谢大人,这盘棋本已接近尾声,我们不如重开一盘?”他一语双关道。
“那这盘棋中的腌臜,王爷便不论了?”谢云舟也意有所指,指尖点着棋盘上代表过往纠葛和污点的棋子。
杨景之嘴角微微扬起:“这盘棋无趣,不过是执棋人仗着对手无暇他顾自攻自守。可如今对方有了助力、成了他势均力敌的对手,该推翻棋局重开一盘才对。至于旧仇,”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谢云舟,“只要能让执棋人输得彻底,不也就一起都报了。”
谢云舟凝重盯着杨景之的眼睛:“重开虽妙,却太过冒险。毕竟执棋人根基深厚。”
杨景之摇头回道:“谢大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您如今有后援、有助力,有何可惧?”
谢云舟:“若败,则满盘皆输。王爷心中应当也有在乎的人,就不怕把他搭进去?”
杨景之:“但若成,可一步登天。我那受苦多年的心上人,也该有更好的生活。”
谢云舟握着棋子的手渐渐收紧,圆润的白子此时却成为隔阂,硌得他手心发疼,握得他指节发白。他想着那个被困在张固文身边,日渐消瘦沉默的竹马,倍感无力。
屋外脚步声传来,杨景之正对着房门,率先瞧见了来人的模样——是从“鸿门宴”脱身后得知杨景之仍未回返,焦急凭借身法匆忙赶来的曲离。谢云舟察觉后转身看去,正瞧见迈步进入会客室的曲离,他眼睛在看到杨景之无恙地坐在那里后其中焦急便也隐去,转而看向谢云舟,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谢大人,依我看,即使败了,能让心上人摆脱桎梏,换个死同穴的结果,不也是妙哉?”他说这话时,目光却是落在杨景之身上。
杨景之闻言,心头一震,看向曲离,只见他站在那里,身影挺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与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