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离初见谢云舟,便知自己的任务恐难完成。
曾只闻其名时,他以为谢云舟当如初见时的贺弈,起码看起来是个温文尔雅的君子。可当他与杨景之坐在越州街头酒肆,瞧见这位观察使回府的模样,先前设想尽数破碎。
“这谢云舟……看面相非易与之辈啊。”杨景之发出同样感叹。地方观察使无需年年入京述职,故杨景之也是头回见这人。
曲离趴在二楼栏边,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冷面冷眼、目透凶光、薄唇寡情,看步态其身手在沧浪阁内恐怕也属上游。”曲离心中憋闷直顶咽喉,“原来取个文绉绉的名真能唬住人。”
杨景之刚饮下一盏水酒,阔别已久的酒气让他愉悦,熏得他嘴上又没遮拦:“阿离观察得真仔细,隔这么远连人家嘴唇厚薄都看清了。”
只是如今的曲离已非昔日,对杨景之半真半假带醋意的揶揄甘之如饴。他枕着胳膊歪头看向杨景之,连日愧疚被一瞬间的幸福取代,下意识应道:“他自不及您。”
打趣的话被如此虔诚回应,杨景之耳根臊得通红。他没理曲离,又自斟一盏尽数饮尽。
曲离坐回他对面,将酒盅挪到自己这边:“伤才好,少饮些酒。”
“这酒比水差不多……”杨景之正反驳着要把酒盅抢回来,一阵脚步声响起,晦明与惊蛰自楼梯上来。离了栖梧楼后几人分头行事,他二人借军中渠道将谢云舟查了个底朝天,此刻正是回来报信。
浙东观察使谢云舟,师出沧浪阁,五年前与师兄游历天京后得到机遇出任浙东观察使。朝中人人以为他凭师门得此际遇,年轻有为不日便可高升,未想他一呆便是五年。五年间,谢云舟不可谓不兢业,观察使之职加上沧浪阁助力,连节度使都要赏他几分面子。所幸谢云舟爱民如子,浙东七州在他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经济蒸蒸日上。
这些无需多打听,曾任摄政王的杨景之心知肚明。只是昔日他一心铲除张固文势力,对和平富庶的浙东未多上心,故对政绩斐然却五年未得升迁的谢云舟并未深究。
“少爷,打听到了。”晦明压低声音在杨景之耳边道,“谢云舟表面治理浙东颇有政绩,暗地里却与张固文和一相宗往来密切。”他声压得更低,“五年前他并非凭师门得此职位,而是张固文一手安插,此事沧浪阁也知情。”
杨景之点头示意知晓,又问:“谢云舟何时拜入沧浪阁?”
晦明面现尴尬:“据说是自幼入门,但具体年月无从考证。沧浪阁门人多不入世,这么多年只出了他一个异数。”
“他与贺弈的关系可能查到?”
晦明摇头:“不能。但他既与张固文暗中有往来,与贺弈有私交恐也难免。”
“回来了。”一直静听二人谈话并留意楼下的曲离忽然道。晦明随他目光望去,正见楼下仰头招手的李扶光与流云。二人不知从哪儿弄来口大箱子,正搁在脚边等楼上的人下去。
“回来得正好。”杨景之起身望向不远处的观察使府,“走吧阿离,我们先去会会这位谢大人。”
刚过晌午,才在家中歇下片刻的谢云舟收到栖梧楼的拜帖,轻叹一声,让管家将人请了进来。
观察使府邸并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江南文人的风雅与讲究。管家引着两人步入庭院,二人一前一后,信步而行,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处宅院。前方那人轻摇折扇,意态闲适,似已沉醉于庭院布局;后方一步之遥随从模样的另一位举止虽显恭谨,目光流转间却难掩审慎与机警。谢云舟远远便注意到后者那份不同于寻常仆从的气度,以及偶尔瞥来时那道锐利的视线,不由微微蹙起了眉头。
见二人绕过长廊来到厅前,谢云舟不得不起身相迎。
“谢大人,久仰大名终得一见。冒昧而来,打扰了。”是为首的杨景之合扇拱手。
“公子既持栖梧楼拜帖前来,何谈打扰。”谢云舟话似客气,实则暗讽杨景之这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威胁”。他的主动相迎已是给足栖梧楼面子,随后不等杨景之动作便重归主位,一身墨色常服衬得面色更冷。坐定后才微抬手示意:“公子请坐。”
杨景之对此浑不在意,只从容落座;曲离则静默侍立于其后,姿态恭谨。谢府管家适时上前,为杨景之斟上一盏香气醇厚的浓茶。
“公子自中原来,欲在越州经营丝绸生意?”谢云舟回忆拜帖内容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目光如炬审视二人。
“正是。越州丝绸名扬四海,在下慕名而来,还望大人行个方便。”杨景之笑得谦和,俨然精明商人。
“哦?”谢云舟指尖轻叩桌面,“公子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商贾,不知该如何称呼?”
“大人过奖。景某不过家中略有薄产,想借此开拓番事业。”
“景兄过谦了。能与栖梧楼交好,必非等闲之辈。”
二人一来一往尽是场面话,暗中却在互相试探。曲离方才一直在观察府中陈设,此时又将注意力放回谢云舟身上。这府邸与其人一致——看似简朴,实则暗藏玄机。
这让身负任务的曲离压力倍增。
正说着,谢云舟话锋突转:“景公子可曾去过天京?”
杨景之面不改色:“自然去过。天京繁华,令人难忘。”
“那公子可知,天京有位贵人与您倒有几分神似。”谢云舟语气依旧平淡,眼神却如刀,“只可惜,那位贵人不久前已葬身山崖。”
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
杨景之轻笑一声,坦然迎上谢云舟的目光:“谢大人说的,莫非是那位摄政王?”
“正是。”谢云舟紧盯杨景之。
杨景之转而大笑:“大人真是妙人,折煞景某了。”话虽如此,几人间的气氛却已剑拔弩张。曲离的手已悄然扶上腰间匕首,全身紧绷,随时准备出手。
杨景之却朗声大笑,如闻趣事:“谢大人好眼力。不过本王可不记得何时与大人有过面缘。”他自称“本王”无异于坦然承认,反让谢云舟一怔。
“王爷倒是爽快。”谢云舟冷笑,“就不怕本官以冒充之名将你就地正法,向朝廷邀功?”
“大人若想如此,又何须与本王在此周旋?”杨景之从容不迫,却又轻叹,“早知如此本王便不费钱费力备那一大箱丝绸作样了。”
谢云舟倒不客气:“无妨,带都带来了,不妨拿进来,本官府上还放得下。”
杨景之在心中翻个白眼,这谢云舟看似无争,倒是来者不拒:“谢大人与其说笑,不如讲讲是如何认出本王的?”
谢云舟差走管家并嘱他紧闭房门,随后起身示意杨景之随他向里间去。曲离满身戒备地拦了杨景之一下,抢步在前。谢云舟对这身份不明的“随从”并无好感,见此情形眼神又冷一分,看向杨景之。
杨景之却默许曲离之举:“自己人。谢大人,见他如见本王。”
谢云舟虽猜到曲离身份不凡,但得此应允仍是一惊。他继续动作,引二人至相连的书房,找到书架后一方铜雕小像,用力一按一旋,一道暗门现出。
他率先踏入暗室,曲离不放心地拦在门口,杨景之随谢云舟而入。既已遣走旁人,谢云舟也不在乎暗门是否合拢,坦然自室内架上取出一幅画卷。
画卷展开,赫然是杨景之的模样。
“五年前,张相便将这画卷给了我。王爷的样貌早已深植我心。”
此话暧昧非常,让杨景之起一身鸡皮疙瘩,曲离更是目露凶光,似要把谢云舟剥皮吃肉。
谢云舟了然。怪不得说见他如见己,又补充了一句解释:“玩笑而已,那位公子不必当真。”
杨景之下意识回头看向曲离,对视后又尴尬地迅速收回目光,未多辩解。但曲离对杨景之被这般轻佻玩笑耿耿于怀,他毫不掩饰不悦,冷言道:“谢大人的玩笑未免太过轻浮。原来您也只是个表里不一的狗官。”
谢云舟回瞪过去,与曲离之间火药味愈浓,反将被尊称“王爷”的杨景之晾在一旁。杨景之只得将话题拉回:“想必我们的时间都不多。谢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谢云舟面无表情地将视线移回,收起画卷放到一旁,以下颌点了点墙角一口大木箱:“王爷自己看吧。”
杨景之将信将疑走去,以扇挑开箱盖。待看清内中物事,他随手拿起一本翻看,随即瞪大眼睛看向谢云舟,质问他:“你们胆子不小。”
谢云舟却满不在乎:“可你们从未察觉,不是吗?”
杨景之将账本放回箱中,合上箱盖:“做都做了,谢大人这又是何意?”
谢云舟直言不讳:“自我来到越州替张固文做事,五年间的账目皆在其中,今日尽数予你。我只要张固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