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茗钰，曲离回到主屋，坐在房间正中大敞着房门，对着院门怔怔出神。
所幸杨景之归来不晚，亥时的更鼓刚落下不久他的身影便出现在曲离视野中。曲离立刻起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与同样听见声音出来相迎的晦明等人交谈，看着他们分开后杨景之困惑地望向自己，直至他走到面前，以食指重重点了点自己额心：“傻站着想什么？”
曲离用力摇头，似能将纷乱思绪摇出个头绪：“没什么。你没事吧？”
杨景之耸肩：“如你所见，完好无损。”
曲离忽留意到他眼角微红：“你怎么了？哭过？”
杨景之如听天下最可笑之事：“怎会？你何时见我哭过？”言罢又想起自己在这人面前的几次窘态，小声说，“那两次不算。”
曲离被他的模样逗笑，温柔望向他。杨景之与他对视，察觉他目光始终钉在自己脸上，独处时那份熟悉的无措再度涌上，语速都快了几分：“哎呀，白日没细看，还以为屋子挺大，竟只有一张床。”
一张床。怎就提到这个？杨景之恨不得咬掉舌头。
曲离那反噬之症离开临川时便已渐轻，如今早已痊愈，自不需再陪宿。杨景之一边想着一边进屋，手忙脚乱地找补：“累了，我先歇了。这处院子还挺大的，厢房定有空处，你也早些休息。”
但曲离是贪心的，他不甘就此失去枕边人的身份，哪怕曾经也只是夜里的一个时辰。暂将心中纠结搁置，他竭力思考能让自己留下的办法，目光落向窗边时忽然一亮。他指那处，言语中带了几分恳求，对杨景之道：“我歇在那张木榻上可好？”
杨景之自不忍对这样的曲离说拒，只能含糊应了。待二人各自歇下，屋内再度沉入一片寂静，静得连彼此呼吸的微响都清晰可辨。
杨景之很快沉入梦乡，再醒时是被窗外雷声惊动。
闷雷滚过，急雨倾盆，洗尽江南温婉。虽已过近一月，骤雨之下，此刻的江南比他们离京时的天京更加湿热，令杨景之难以复眠。
闭目静听，恍惚间他似回到天京，如每次在如玉斋被雷雨吵醒后那般，试图在雨声中寻觅其他声响解闷——或是风吹断树枝的声音，或是檐下躲雨猫咪的轻叫。
而现在，还可能是外间那人同样被惊醒后轻轻的翻身声。又过片刻，衣料摩擦的声音隐约响起，他好像起身坐了起来；然后又是一阵悉索，是他踏上鞋履起身；再然后是椅子被搬起后放下的声音。
“怎么醒了？”杨景之不想再装睡，开口问道。
曲离未料杨景之醒着，被他吓了一跳，缓了缓才轻应一声，紧张道：“可是我吵醒你了？”
“不是。是被雷声惊醒的。”
曲离这才放心，杨景之听他重新躺下，又道：“快睡吧，天快亮了。”
“嗯。”简短应答后是沉默。杨景之闭目试图再从雨声中分辨出什么，却再无动静。静默中，他缓缓带着几分心疼开口：“那木榻……是白日小憩用的，又窄又硬，不好睡吧？”
曲离立即否认：“不会，尚可。”似觉不够，又补一句，“这榻很舒服。什么地方我都能睡，不挑床。”
“曲夫人……待你们很不好？”
杨景之的问题突如其来，曲离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想了想许是自己方才的回答引他联想：“也不算不好，只是出任务时不得不将就。其实鸮中许多如我这般自幼无家的孩子若非她和楼主相救，怕是早已没命了。”
杨景之：“阿棠也是？”
曲离：“嗯。没名字的，她就给取名，随她姓。”
杨景之：“你前番不是说四五岁时……怎会没有名字？那家人如何唤你？”
曲离：“我有名字。我就叫曲离，只是恰与她同姓。”
杨景之：“其实阿棠也不算被她养得很好。那日你与晦明相争时，她第一反应是去帮你打架。”
“曲夫人带回阿棠时她连话都说不利索，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孩子，还能指望成什么样呢。”曲离自嘲一笑，“虽然我们也会设法让阿棠她们晚点接触这些，但没法子，她自幼见的也只能是这些。”
“她将每个带回来的孩子都视如己出吗？”
曲离知道他想问什么。默然片刻，他选择实话实说：“并非。唯我一人，她以‘为娘’自居。幼时我也真唤她娘亲，后来……后来我想不通她既把我当作亲子却使唤我比他人更变本加厉时，便不再唤了。”
“那你后来想通了吗？”
曲离没有想通。极度不甘时他也曾质问过曲笙声与兰亭，所得答案只有一个。
“曲夫人说，我们同姓是因她也出身我那被灭的故土。她因此收我为义子，授我武艺，她说让我杀的每个人都与故乡被毁有关，是让我亲手报弑亲之仇。”
“起初我信她，甘愿做她最锋利的刀。可后来我渐渐发觉不对，我哪有那么多仇人？甚至有些与我年岁相仿，他们怎会是我的仇人？但我得不到解释，那时我手上已沾满血，我想走，却我早已发现离不开鸮，也无处可去。”
“少爷，即便您永不能接纳我，我也愿跟着您。因我想试试过不一样的生活。”
杨景之被曲离这番由衷之言触动。他自剖般道：“你跟着我，也未必能有不一样的生活。其实阿离……我也在利用你。”
“我知道，但您与她不同。我其实很羡慕晦明他们，有您想让我也有的对人命的敬畏。既然已经无法摆脱过去，那么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只是我还做不好。”
“你还真是……好哄。”杨景之失笑，“那我再教你一句：即便理由正当，也不能依一己之心决断他人生死。”
曲离心中默念一遍，应道：“好，我记住了。”可话刚出口，他便想起了谢云舟。
他想问杨景之，若他人性命与自身得失相悖时，又该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