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离将身子浸入浴桶,水面没过口鼻,短暂的窒息使他放松。
不知多久未有这般舒坦时刻。半月漂泊的疲惫稍得缓解,他也终得闲暇细思曲笙声今日之举的深意。
隔着一扇屏风,另一侧的杨景之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曲夫人前番允我带你走,如今莫非是反悔了?”
曲离心中却浮现出曲笙声交托的任务,此刻或是坦白的良机。是否该向杨景之和盘托出?这念头再度纠缠着他——坦白意味着拖他下水,隐瞒却如怀揣利刃,让这秘密日夜硌在心口。
“说起来,栖梧楼主兰亭与曲夫人是何关系,竟在醉**被毁后接纳了鸮的所有人?”
曲离将剖白的念头再度压下,答道:“她算是鸮的二当家,是主……是曲夫人的爱人。”
杨景之一怔:“兰楼主不是女子吗?”
曲离点头,旋即想起对方看不见,轻应一声:“嗯,她们同为女子。”话说出口,他又想起自己与杨景之眼下这般诡异的关系,不禁转头望向屏风那侧。
另一头的杨景之似乎也想到一处,尴尬地轻咳一声,转开话题:“她二人皆为女子,却有如此成就,实属不易。”
“对不起。”
杨景之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一怔:“阿离何故道歉?”
曲离声音发闷:“晦明其实没说错。他们能这么快找到我们,确是因为我。”
杨景之沉默不语。曲离只当他是气恼自己的“背叛”,急道:“鸮众身上皆被种下秘术,能彼此感应。这也是曲笙声控制我们的手段。只要不能彻底脱离鸮,生死便永不由己。那东西以心头血滋养,与宿主同生,所以……”
“我知道。”杨景之忽然打断。
“所以我们要退出才……”曲离一时未反应过来,待回过神,猛地一顿。静了片刻,他才缓缓问道,“你如何知晓?”
杨景之未多解释,只道:“我也能感应。所以从一开始,我便总能察觉你藏在我附近。茗钰也是,阿棠也是,我皆能感知。”说罢起身拭水,窸窣声传入曲离耳中,却让他心乱如麻。这不简单,他心想。
“为何”还未问出口,杨景之再度开口:“时辰不早,她们怕是快来了。”他绕过屏风站在仍赤身浸在水中的曲离面前,当着对方的面系紧衣带,“这些都不打紧,我们先去听听曲夫人与兰楼主有何指教。”
曲离吞下口水,舔了舔嘴唇,答应一声,然后乖乖起身。杨景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直接便有动作,看着他身上洒落的水珠露出了不该出现在他脸上的呆愣,然后红着耳朵转身离开。
待二人重整心情收拾完毕,茗钰也恰好出现。夜色初降,她牵着曲棠在院中扬声请出杨景之,梳洗完毕的众人循声陆续出屋。
“王爷,请吧。”称呼的改变更加昭示着茗钰立场的变化。
杨景之坦然应约,晦明紧随其后却被茗钰拦下:“主人与楼主只宴请王爷一人。”
晦明正要发作,杨景之及时制止:“在人家的地盘,若真想对我们不利早便动手了,何必多此一举。茗钰姑娘,请带路。”
茗钰对杨景之微微一笑,低头对曲棠道:“阿棠,带杨哥哥去见主人。”
曲棠不讨厌这个总是笑着护住阿离哥哥的大哥哥。她松开茗钰,牵起杨景之的手:“杨哥哥,我们走吧。”
杨景之随曲棠举步,曲离自然跟上,却也被茗钰拦下:“抱歉,阿离。主人交代,只宴请王爷一人。”
曲离未料自己亦被排除在外,蹙眉无措。杨景之回头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在此等我便是。”说罢随曲棠出院而去。
他们前脚刚走,几名与茗钰打扮相似的姑娘便端着食盒入院,转眼在厢房茶室布好一桌佳肴。茗钰做个请的手势:“栖梧楼为各位备了晚膳,请用。”
无人动作。惊蛰与流云等待晦明决断,李扶光见状也不敢妄动。至于曲离,他对曲笙声与兰亭今日接二连三的举动深感不解,走向茗钰无奈问道:“连我也要瞒着?”
茗钰歉然一笑:“抱歉。主人说你现在已不算自己人,须一视同仁。”
曲离轻叹,率先步入茶室。晦明虽不甘,却也无奈,只好叹气跟上。
用膳时的气氛则更加诡异,没有杨景之在场,整桌寂静得如同吊丧。李扶光素来不喜这般压抑,再美味的菜肴嚼在口中也味同嚼蜡。他频频瞟向仍在院中静候的茗钰,心中颇觉不妥,终于忍不住凑近身旁的惊蛰,压低声音道:“要不…请茗钰姐姐也进来一同用饭吧?毕竟……我们好歹也曾同生共死过……”
惊蛰犹豫地看向流云,流云亦面露纠结,又望晦明。晦明则不语,只低头用饭,显然不欲插手。
惊蛰想了想,扬声道:“茗钰,都是为主子做事,进来一起吧。”
茗钰其实已用过晚饭,却不愿辜负这番好意,笑着入座曲离与李扶光之间。
李扶光向来受众人宠爱,一来他年岁最小,二来他多经磨难,大家不愿他再看人脸色过日子。此刻见晦明未再对茗钰显露敌意,他便大着胆子如从前般与她交谈。幸而有他在,这顿饭的气氛才得以缓和。相对安逸地用完这可谓是离京后最好的一餐,众人只觉浑身倦意沉沉袭来。多日舟车劳顿堆积的疲惫,加之此刻除了静候杨景之归来别无他事的处境,便纷纷起身,各自回房歇息。
唯曲离未动,只望着茗钰不语。
茗钰见他这般,深叹一息:“阿离,非我不愿说,你该明白,我亦不知主人为何如此。”
曲离点头,又问:“主人可有什么话要你转达?”
茗钰摇头,旋即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柄匕首:“险些忘了,主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曲离目光触到那匕首时,心又凉了三分。烛火映在幽绿翡翠上,恍若映出曲笙声的脸,她唇瓣翕动,重复着那句自从得知杨景之欲拉拢谢云舟为盟后便日夜折磨他的话:
“杀了谢云舟,我便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