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之与曲离步出谢云舟那间紧闭的会客室离开谢府时,晦明与惊蛰早已按耐不住同在外等候多时的流云、李扶光汇作一处。四人候在府外,已是焦灼难耐,几乎想要突破门口护卫冲进去了,此刻一见杨景之的身影再度出现,他们立刻急步迎上。杨景之面上虽仍似带笑,眼中却已凝满不豫之色;而一旁的曲离,只要笑意收敛,肃杀气浑然天成。
“先走,回去再说。”杨景之吩咐。
李扶光慢半拍:“那这箱子怎么办?还送进去吗?”
杨景之难得白眼对人,未发一语,吓得李扶光缩起脖子,与流云重新抬起箱子跟上。
几人回到先前歇脚的酒楼前,乘上马车由晦明惊蛰驾车返回栖梧楼。车上,杨景之心情大好,对刚才被他吼过后委屈至今的李扶光道:“别难受了,那箱绸缎都归你,当是赔不是。”
李扶光刚转明白的脑子又陷死路。他懵着看杨景之,杨景之大笑道:“我演得还不错吧?”
惊蛰先反应过来:“所以我们与谢府如今是何立场?”
杨景之斟酌措辞:“若他所言非虚,那我们便是盟友。”
曲离却低声道:“少爷信他吗?”
杨景之目光深邃:“账本交得爽快,问其缘由却不肯多言,确实古怪……但依先前线索,我仍愿信他。”
曲离续道:“他会不会以同盟为幌,骗我们放松警惕,随后却背弃约定真取我们性命……”
李扶光这次反应极快:“所以还是有危险?”
杨景之这才向信息不对等的几人解释:“他给了我一箱过去几年他协助张固文在此地贪墨的账本为证,欲假我们之手除掉张固文。但为瞒张固文耳目,他仍会将我们行踪告知张固文,一相宗的杀手想必很快就会到。”
李扶光瞪大眼:“那怎么办?我们快走吧?”
流云问:“账本呢?”
杨景之答:“太多,我们拿走目标太大,只挑了两本带出。”他从怀中取出两本蓝皮账册,“正好我回去细看,这些年来我们亏了多少。”
晦明在车外道:“既已有证据,我们不如尽快离开。一相宗此次必派高手前来,安全为上。”
杨景之未答,却转头看向曲离。
曲离不知杨景之此时将目光投来是何意,但他怕杨景之会应下晦明的提议。他的任务尚未完成,他不能走,也无法走。杨景之很快收回视线,似只是随意一瞥恰与曲离对视:“再等等。既来之则安之,栖梧楼与藏于暗处的鸮不同,倚仗这棵大树,一相宗应不敢明面上对我们如何。”
可这次他的决定遭车上除曲离外所有人反对,连李扶光都小心翼翼劝道:“还是转到暗处更安全,我们也不能保证栖梧楼会永远站在我们这边。”说着试图寻求认同,看向身旁流云,“对吧,流云哥?”
流云也点头:“少爷,若无必须留在此地的理由,我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曲离听着这些对话,没来由地想起曲棠那日所言。
【他也挺惨的,他的手下都不听他的话。】
他望着杨景之的眼睛,即使那双眸此刻并未留意他的视线。杨景之为摄政王时,人人都以为他随心所欲将大乾握在掌中,无人敢忤逆,连小陛下都不得不在他威逼下缩居宫中。可实际上,杨景之人生的前二十余载始终困囿于天京那座宫殿,身边能说话的只有郭庆连、文怀英,还有说两句就吵起来的周予宁。除此之外,朝臣个个假意顺从,死讯传出后,几无一人真心悼念。
【我也想如兄长那般被人需要、被人喜爱,可我做不到。】
想到哭着说出这句话时脆弱的杨景之,曲离却在心中没心没肺地笑了。
真好,他与我一般孤立无援。只要我无条件站在他身边,我便是他的全世界。
而此刻,曲离的全世界正踌躇满志陈说理由:“若能得栖梧楼倾力相助,再借谢云舟之势,此地便是我们主场。依我之见,不如放手一搏——信他们这一次,借此良机,说不定能将一相宗这个心腹大患彻底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