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景之却一直独坐室内,连周予宁何时离去都未察觉。
房中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的“噼啪”声——是暮色初合时郭庆连顶着一室低压进来燃亮的门边一盏孤灯,那之后再无人敢进。
周予宁字字诛心,将他多年来的执着与算计贬得一文不值。他不认自己的过错,但脑中经年垒砌的高墙此刻却化作绝路,令他难以承受。他固执地将过往一幕幕重现,试图寻得一个合理缘由击破困局。
可惜徒劳。每一次回想都只会将墙垒得更高,连光都拦在外面。
真想大哭一场。
房门“吱呀”轻启,杨景之刚欲发作,却见来人目不斜视,束起的马尾随动作轻晃,只执起烛剪走向那烛芯已长的蜡烛。焦黑烛芯应声而断,烛火一跳,室内霎时亮了几分。杨景之见来人丝毫不理自己,眼看又要离去,不甘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吓了自己一跳:“几时了?”
曲离与门外窥探的郭庆连皆是一怔。郭庆连先反应过来,比划着让曲离劝人,自己急往厨房吩咐备膳。
曲离掩上门,上前为他添了杯凉茶,而后稳稳立于他身侧:“快亥时了。”
而后杨景之不再言语,曲离亦静默相伴。
他与杨景之相识不长,这人总是一副尽在掌握之态,嘴角常噙笑。曲离这些日子见过他大笑、孤独、恼怒,却从未见他如眼下这般无助,面无人色,连强撑的笑意都荡然无存。
他不会安慰人,亦不知此刻该当如何,却能感知杨景之需要他。曲离壮着胆子近前一步,将跳跃的烛光挡在身后。杨景之的视线被全然遮挡,不得已抬首,惑然望向他。
曲离微躬下身,与杨景之平视,而后如劝哄孩童一般抬手轻揉他发顶:“实在难受就哭出来吧,发泄出来会好受些。”临了又补一句,“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对视之下,两人神情皆无从隐藏。曲离见杨景之眼眶随着这句话渐渐湿润,泪水夺眶而出,整个人却仍是茫然之态,只淡淡道:“我也想如兄长那般被人需要、被人喜爱,可我做不到。”
曲离原本在他发顶的手缓缓下移,变为轻抚他侧颊,整个人也随着杨景之愈涌愈多的泪逐渐靠近。见杨景之未有排斥,他将距离缩短到这几日间的极致,用自己鼻尖轻蹭杨景之的,轻声说出了自己的告白:“我需要你,我喜爱你。”
杨景之被这八字击溃,整个人蓦地委屈起来:“你也不需要我。你明明险些离我而去,你明明说过只剩我了。”
曲离被他委屈搅得心焦,为安抚在他颊边落下一吻:“是我的错,我自以为是,未虑及你所想。”
在这般亲昵下,杨景之再难隐藏情绪,将头靠上他肩头,啜泣声渐起。情绪上涌,他抬手环住曲离脖颈,拥抱愈紧,几欲将人揽入怀中。将至跌落时,曲离以一手扶稳椅臂,另一手轻环杨景之腰际,自己由躬身转为单膝跪地,以便更完整地将人拥住。
纵情哭泣无需太久便足以让杨景之发泄。自曲离怀抱脱出时,他心中堵石终见松动,望着眼前人肩上洇湿的一片与为自己拭泪的动作,又觉是否太过幼稚,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左右已行至此,继续前行便好。
但他不知曲离此刻正心猿意马。他心知杨景之面上的愠怒其实是还没能彻底接受自己,所以这些时日一直也不敢过分索求什么。然而此刻见杨景之微张着唇喘息,试图平复甫止哭泣却未稳的呼吸,这在曲离眼中无异于极大诱惑。
他终是未能按捺,仿着昔日杨景之吻他的模样,追着那唇瓣吻了上去。
杨景之哭得神思恍惚,一时未察,甚至下意识回应,令曲离愈发情动。毫无经验的他本能地亲吻啃咬,直至尝到一丝血腥,被杨景之猛然推开。
杨景之被唇上刺痛惊醒,倏然意识到二人所为,下意识用了大力,令曲离狼狈跌坐于地。见方才还在温言抚慰自己的人如此窘态,杨景之心中涌上几分愧意,试图解释:“我……”
“抱歉。”曲离却截断他话头,“我知你尚未能全然接纳我,是我的错。”
杨景之自觉有些不是,既不能接受却还要将人留在身边。他想安慰曲离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不料曲离一句话将他愧疚尽数驱散,只令他又好气又好笑:
“不然明日我仍换回女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