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寨中静养的第七日,一位不速之客不请自来。
此事须从七日前说起。一相祠那场惊天爆炸,终将漕帮与佛门净地的龌龊勾当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不久,一封匿名密信送至周予宁手中。展开信笺,那熟悉的字迹与行事风格令他瞬间笃定了来信之人。他当即主动请缨,快马加鞭直奔临川镇。
甫入临川地界,周予宁敏锐的官场嗅觉便捕捉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躁动。镇衙门前,人头攒动,群情激愤。镇民们一改往日被欺压时的麻木畏缩,振臂高呼着对漕帮残党与衙门包庇的声讨。口号整齐划一,诉求明确犀利,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哼。”周予宁勒住马缰,冷眼扫过这喧腾景象,“一盘散沙竟聚成了拳头,这人走到哪儿都不安生。”他低声自语,随即吩咐随从掩护,自己悄然隐入人群,顺着那些蛛丝马迹,一路寻至码头埠务区。
当周予宁推门而入时,正对账册焦头烂额的李扶光险些一剑劈来。待看清来人那与临川格格不入的官威,想起郭庆连先前的叮嘱,从未与官府打交道的李扶光霎时面无人色,语无伦次道:“巡、巡察使大人......我、我什么都没干......都是他们逼我的......”他颤抖着指向门外,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全镇声讨的罪魁祸首,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周予宁被他这夸张反应弄得眉头紧锁,刚要开口,里间传来一声无奈叹息。
“唉,李兄弟,让你顶一会儿,不是让你直接缴械投降。”郭庆连摇着头,一脸“果不其然”的神情,自屏风后转出。
见是郭庆连,周予宁紧绷的唇角终于松弛一瞬,“果然是你们。”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找到了郭庆连,就意味着找到了那个最擅长惹是生非的主儿。
郭庆连抱拳一礼,面上并无多少意外:“周大人,别来无恙。”
周予宁从不拐弯抹角,目光越过仍在筛糠般发抖的李扶光:“行了,少废话。带我去见他。”话虽不客气,但自得知杨景之死讯后便高悬的心,此刻终于沉沉落地。
周予宁随郭庆连回到匪寨,见到安然无恙的杨景之的刹那,积压半月的怒火与担忧顷刻爆发,骂得酣畅淋漓。杨景之却安然自若,如往常般将他的斥责左耳进右耳出,只自顾自品着手中清茶。
直到周予宁骂得口干舌燥、气息微喘,郭庆连适时默默递上一海碗清水。周予宁不客气地接过大口灌下,喉结剧烈滚动,总算暂压住灼烧肺腑的怒火。
屋内陷入短暂寂静。杨景之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借此平定纷乱心绪。待周予宁将碗底重重磕在桌上,他才抬起眼,目光虚浮地落在空中某处,问出那个在心中盘旋千百遍的问题:“......小舒可好?”
这一声询问带着小心翼翼、近乎卑微的试探,全然不见平日运筹帷幄的冷硬。周予宁满腔余怒被这轻飘飘一句堵了回去,他看着杨景之苍白的侧脸与眼下浓重的倦色,心头火气终究化作酸涩无奈。他重叹一声,语气总算正经几分:“不好。他很想你。”
杨景之指尖猛地蜷缩,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却显得异常苦涩:“我还以为......他仍在记恨我。”
周予宁翻了个白眼,终是没再破口大骂,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他就是个半大孩子,那日说了几句气话,转头就后悔了。你这个当叔叔的,居然还真跟他计较上了。”
杨景之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你陪他读书玩闹,他很开心,比与我在一起时开心得多。”
周予宁一脸看着烂泥扶不上墙的神情:“他只是不想你总念叨、不想你总拿那些担子压着他,并非真的讨厌你。”他越说声量越高,“杨景之你可知,刚得知你死讯那几日,小舒夜夜哭喊着‘小叔叔’惊醒。你倒狠心,说走就走将他独自抛下。”
这番话精准刺入杨景之心底最柔软愧疚之处。他眼眶发酸,却不愿在周予宁面前失态,只得狼狈地用理智理由掩饰:“我也是无可奈何。这两年张固文动作越来越大,党羽渐丰,其心昭然若揭。我本欲以假死为引,诱他放松警惕,将狼子野心彻底暴露。凭我与师父这些年的布局,加上你在京中坐镇,足可护小舒顺利登基,再一举铲除......”
周予宁越听越气,厉声打断:“你与你哥哥当真一点不像。”
杨景之苦笑自嘲:“我岂比得上他。但他既将小舒托付于我,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
“谁要你的命?”周予宁猛一拍桌,茶盏应声跳起,几乎咆哮出声,“你的命很值钱吗?杨景之,自大也不是这般。自姐姐去世后,你便总自以为自己是定海神针,什么担子都往身上扛,可有人在意吗?我骂过你多少次,你总当我故意针对,实则愚蠢透顶、自以为是!”
周予宁字字诛心,却皆出自肺腑。
“无人将小舒寄托于你。他是你侄子,却也是我周予宁嫡亲的外甥,是郑将军看着长大、手把手教他骑射的晚辈。朝中那么多看着他长大的人,谁非要你以身殉道?”
杨景之再维持不住镇定假象:“可你想过没有?朝堂之上、龙椅之下,那些恭敬面孔背后,有几人是真心疼他、盼他好?又有多少人是虎视眈眈、无时无刻不想取他性命?我兄长与父亲积年累月的恩怨,若无人扛下,杨氏江山该当如何?”
他几乎吼出最后一句,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被浓重阴霾与近乎偏执的孤勇填满,仿佛他真是那根独撑苍穹的巨柱,一旦倒下便是万劫不复。
周予宁未立即反驳。他直视杨景之眼中令人心惊的决绝,面上神情化作混杂悲哀与洞察的锐利。他未再发泄怒火,只向前倾身,声音低沉却更具穿透力,字字砸向杨景之构筑的自我牺牲高台:“扛?你如何扛?用性命去填那些积年窟窿?填得满吗?”
他猛抬手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那片浴火重生的土地:“是不是特别自豪,觉得临川能有今日新生全是你一人之功?”
杨景之刚要反驳,却被周予宁抢过话头:“你分明就是!自认统领全局、掌控天下。杨景之,你与你父亲如出一辙,自大狂妄,一辈子也赶不上你哥哥……”
“你那么精明,不如算算,你的死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让张固文夜里笑醒,让小舒变成孤家寡人外,还换来了什么?”
杨景之仍要辩解:“我为小舒铺好后路,只须将我——这个他登基前最大障碍当众推倒,连带张固文一并拖入地狱,此后小舒便可在贤臣辅佐下稳坐江山!”
周予宁闻言瞪大双眼,继而大笑:“杨景之,我说你自大当真不冤。”
“你总说要继承兄长遗志,那我问你,景瑞临终最后心愿,是要你扛起江山扫平积怨,还是要你们平安顺遂一生?”
“杨景之,我再问你,你心中在意的,究竟是小舒,还是杨氏皇位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