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日风平浪静。杨景之忙着操练寨中土匪,曲离则按杨景之的安排加入了暗卫行列。晦明与惊蛰对曲离殊无好感,唯流云与他相处尚佳,故而自然分成两两一组。
这日晌午,曲离被号角声惊醒时刚好是换岗时分。推开门,清冽空气涌入肺腑,稍稍驱散了他的睡意。
他简单整理自己,便与流云同往校场。
校场上呼喝声阵阵。寨众在晦明督导下操练着基础拳脚,虽队列不甚齐整,但人人神情专注,汗流浃背。郭庆连抱臂立于台前,神色严肃地扫视全场。
杨景之却不在台上。
曲离目光巡梭,很快在校场边缘的树荫下寻见那人。杨景之今日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未执折扇,负手立于树下,静静观望着场中操练,神情专注。惊蛰在他身前数步之处,正对李扶光比划指点。
流云观察着队列走向晦明;曲离迟疑片刻,未上前打扰,只默然走到校场角落,立在杨景之与惊蛰可见之处,以示到位。
虽然暗卫须时刻隐于主子身边,但这触手可及的距离却又仿佛遥不可及。寨中日子太过平静,数日来曲离只是随流云在暗处守望杨景之,除此之外,连眼神交汇都无。尽管每夜杨景之都会掐着他反噬的时辰前来相伴,却总是悄然而至又悄然而去,仿佛这些亲近不过是曲离一场幻梦。
曲离立于队列之末,回想昨日借着身体不适博取杨景之怜惜,撒娇偎入他怀中时的心悸,目光死死胶着正在说话的杨景之。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灼热,连杨景之身侧的惊蛰都有所察觉,忍不住皱眉望来。
杨景之对惊蛰低语几句,惊蛰便穿过校场走来。
“少爷说今日不换班了,命我等一同操练。”
既是杨景之的命令,曲离自然不会违抗。他默然随在惊蛰身后,与晦明、流云一同融入操练队列。四人与李扶光排成一列,立于整个队列最前方面向杨景之。
这一日的操练,杨景之始终在场边观望,偶出声指点,目光掠过曲离时,无丝毫特殊表示,仿佛他只是众多寨众中普通一员。曲离竭力跟上节奏,汗湿衣背,内息在持续运动中反倒渐渐顺畅。
日头西斜时,杨景之忽叫停操练。他步入场中,目光扫过汗流浃背的众人。
他伤势近日终于见好,但白日操练、夜间又要陪伴曲离,劳神伤身,气色总不见佳。
“数日操练,徒具其型。”他声量不高,甚至听着有些虚弱,却借内力清晰传入每人耳中,“临敌之际,生死一线,仗的不是花架子。今日教你们些实用的。”
说话间,目光似不经意掠过曲离,随即点出前方五人。
“你们几个,攻我。”他淡然道,随手自兵器架上取了一柄未开刃的长剑。
几人面面相觑,略显迟疑。杨景之挑眉:“怎么,怕伤着我?”
晦明最先反应过来,低喝一声:“得罪了,少爷!”便与惊蛰一左一右攻上,流云与李扶光随之围拢。
杨景之使剑与用扇风格相似,手中长剑不与人硬拼,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格开攻势,剑身或拍或点,皆落于人手腕、关节等脆弱之处,角度刁钻,力道精准。不过呼吸之间,李扶光与流云已败下阵来,只剩晦明与惊蛰仍在支撑,然二人联手也不过与他战个平手。
曲离立于外围,并未立即加入战局,而是凝神观察杨景之招式。他发现杨景之的剑路与他所知任何门派皆不相同,更重实效与一击制敌,攻势又大开大合,似是将军旅风格融入轻灵与诡变。
正当晦明与惊蛰相继被点中穴道,动作一滞落败的刹那,杨景之剑尖一转,竟直指一直静立观战的曲离。
“看够了?”他唇角微勾,带一丝挑衅意味,“该你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曲离身上。
曲离深吸一口气,心知这是考较,可亦是……某种形式的交流。他未取兵器,只微躬其身,摆出一个起手式:“请少爷指教。”
话音未落,杨景之的剑已如毒蛇般刺到,迅疾无比。
曲离瞳孔一缩,侧身避过,指尖凝力,学着杨景之的样子疾点他持剑手腕。杨景之手腕一翻,剑身横拍,格开他手指,顺势下削。两人顷刻间过了十余招,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一个剑招精妙,一个身法诡异。一个意在指点,存了三分容让;一个心有顾忌,未尽全力。看似激烈,实则凶险不足,更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校场上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看着场中两道迅疾交错的身影。
最终,杨景之剑势陡变,不再追求击倒,而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挑向曲离衣带。曲离反应极快地后撤,仍被剑尖挑落了束发帛带。
墨发瞬间披散下来,拂过曲离略显错愕的面颊。
杨景之还剑而立,看着他微挑眉梢:“反应尚可,但不善久攻,还需多练。”
说罢,不再看他,转身对众人道:“都看清楚了?临敌之时,攻其必救,以巧破力。今日到此为止,各自回去好生琢磨,散了吧。”
众人轰然应诺,看向杨景之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去。
曲离原地而立,抬手拢了拢散落长发,望着杨景之走向郭庆连的背影,脑中仍是方才他挑落自己发带时那意气风发的一笑。
李扶光叽叽喳喳:“杨大哥原来这么厉害!你们合力都打不过他!”
流云以指点他脑门:“不过是要给他们上一课,况且少爷伤还未愈,大家都未出全力。”
李扶光眼睛亮晶晶的:“若出全力……!”
晦明亦学流云样子:“出全力我们三个能与他战个平手吧。”
李扶光激动之情一落千丈:“那与方才也无甚差别嘛……”
流云嘿嘿一笑:“主要我不擅打斗,我们三人合力与方才他二人合力相差无几。”
惊蛰吵道:“怎会无差!方才是我们两个知晓少爷意图让着他,不然岂会让他这般轻易封了穴道!”
外围的曲离重整衣冠,默然立于一旁插不上话。他知晦明与惊蛰不喜欢自己,也不必自讨没趣。但李扶光是个热心肠,察觉曲离沉默,主动将话题引向他:“曲大哥若非有伤在身,是否也能与杨大哥战个平手?”
曲离怔了怔,方道:“……或许吧。”
晦明与惊蛰虽未拂曲离面子,但面上不愉之色显而易见。他们总是如此,口中从不说过分之言,行动却处处显露对曲离的排斥。
流云见气氛迅速冷下,只觉得替他们尴尬:“那个,不如先去用饭吧,一会儿该只剩汤了。”
说罢拉着晦明与惊蛰先行离去。
李扶光摸摸鼻子,想了想安慰曲离道:“曲大哥,他们只是担心少爷,并非真的讨厌你。”
曲离见李扶光这般笨拙模样,微微一笑:“我知道。无妨,待少爷气消了,便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