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原大骇,刹那间想起了九年前自己险些丧命的那个夜晚。
好在这些年他的速度和反应能力都没有下降太多,虽然慢了半拍,但还是偏身躲过了这一刀,他朝男人的小腹猛踹一脚,想开车逃走。
谁想这倒霉的三蹦子偏偏关键时候熄火,林原发动了两次都没有跑起来,眼瞧着男人再一次从地上爬起向他扑来。
这次林原没来得及躲开。
呲啦一声,他听见布料被撕裂的声音——然而刀只划破了他的衣服,却没有割伤他的身体。
这人的目的是谋财不是害命。
“给我钱!!!”男人扭曲的面孔近在咫尺,疯子一样吼道,“把你的钱给我,快点!!!”
妈的,要钱也不行,林原咬着牙想,跟他拼了。
他猛地掏向男人的下//体,一点余力不留,这上不了台面的一招还是少时他跟街边的混混“讨教”来的,这么多年一直也没发挥过作用,正好今天派上用场。
男人一吃痛,掐着林原的手就松了,林原趁机把他的刀打掉,随即把人掀翻在地,又朝他胸口狠踩了几脚。
男人彻底丧失了战斗力,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我□□祖宗!”林原啐了他一口,“老子起早贪黑拉活,钱都他妈跑你口袋里去了,遭瘟的玩意儿!”
这年头钱不好挣,老百姓都难过,日子一难,人心就浮了起来,就好比古代每逢天灾必然伴随着**。林原刚下岗那会儿,就听过不少类似的事情,没想到今天就在自己身上验证了。
此地实在不宜久留,林原心里再恨透了这人,骂了两句也准备开溜了,他可不想再费劲把人送到公安局去,保不齐在路上又给他来一刀。
他一秒没耽搁坐上车,这回车子没掉链子,非常顺利地发动了。可就在马上要开走的时候,上一秒还虚弱的快死的男人忽然活了过来,连滚带爬到车边,死死抱住了林原的小腿。
嚯,真是阴魂不散,林原二话不说又朝男人的胸口来了一记窝心脚,但碍于被抱着使不上太大劲儿,所以没踹动。
男人被连踹这么多下,脸色已经变了,但还是挣扎着开了口,“大哥,我不是坏人,你…你先听我说,我之前在炼钢厂上班,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这都好几天没吃饭了,孩子真是饿的不行了,我实在没办法才这么干的…我真不是坏人大哥。”
这转折来的实在是快了点,林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愣在了原地,脚下也停止了攻击,没再往死里踹。
不过好歹这么多年过去,年纪长了,心眼儿也跟着多了,过去他就不是别人说啥信啥的单纯之辈,如今凭着一个陌生人的三言两语,更不可能全然轻信,何况这个陌生人几分钟之前还差点儿捅死他。
“大哥你要是不信,我这…我这有工作证的,”男人似乎是看出林原的不信任,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小红本,“还有这个…这是我老婆孩子…我真没骗人,要不是过不下去了我不能干这事,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
“你…”林原一时无言以对,他居高临下看着跪在地上哐哐磕头的男人,蓦地有种不真实的玄感。
他现在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其实也就二十来块…为了二十块钱,可以让一个人铤而走险,也可以让人放弃所有尊严,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来换全家活命的机会。
林原从来就承认他不是个有大爱的人,旁人再水深火热,在他这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的眼里只容得下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可是如今,当世俗的苦难如同一片鲜血淋漓的画卷被被**裸展现在他面前,他发现自己终究不是铁石心肠,做不到完全的无动于衷。
林原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从兜里拿出了那二十五块钱,那是他今天晚上的全部收入。
还没等他手伸出去,男人便生怕林原反悔似的一把抢了过来。
“谢谢大哥,谢谢您,谢谢…”,他嘴里喃喃着,边踉跄着起身跑远了。
林原目送着那个身影离开,男人在跑出十几米远后停住了,似乎是在回身看他,然后再次跪了下来,朝着自己磕了三个头。
贫穷而破败的街道,只有一架路灯孤独地守着,男人跑出了那片昏黄所能照亮的范围,很快没了踪影。
林原像是卸下了全身的劲儿,重重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瘫在了靠背上。
过了十分钟,他重新发动三蹦子,往家的方向开去。
林原家在老城区,此时街面上连鬼影都找不出一条,他把车子停好,拖着两条沉沉的腿摸黑上了楼。
小雪早就睡了,还在桌上给他留了晚饭,两个凉馒头,一小碟炒青菜——他的宝贝妹子做饭仅限于把菜弄熟,至于味道什么的就别想了。
林原在外面跑了一天,本应该饥肠辘辘的肚子这会儿却神奇的错过了饥饿感,但他还是拿过馒头啃了一口,没等咽下去,一股强烈的反胃感直涌上来。林原捂着嘴冲到了水池边,抓着池子边缘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保持着这样一种姿势,弯腰站了一会儿,直到胃里不再翻江倒海,他才慢慢直起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林原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地盯着房顶上一块因为常年漏水渗出的痕迹,很快就失去了焦距。
太难了,他想,真的太难了。
如此心情并没有持续太久,悲天悯人是衣食无忧者的专利,林原只是让这股情绪短暂地流过他的心头,很快就被更强大的疲倦打败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感觉才刚闭上眼睛,就被人摇醒了,一睁眼就看见小雪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瞳孔甚至因为恐惧微微收缩着。
“怎么了!”林原本来还残存的睡意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昨天晚上那件事的后劲儿还没过,他看见妹妹这个样子,理所当然把二者联系到一起,“没事儿小雪,哥在这呢,不怕啊,跟我说怎么了?”
小雪好像遭受了极度的惊吓,颤抖着嘴唇半天才张口,连一句完整流利的话都讲不出来,“哥…对,对门儿出事了…”
话一出来,林原瞬间松了口气,只要有事的不是自家人就行,他拍拍小雪的肩膀,“出什么事了,你别着急,慢慢说。”
“对门…他们,”小雪手指哆嗦着指向门外,“全死了。”
林原脑子先是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以为妹妹在胡说八道。
“不是,你再说一遍,他们怎么…”林原扯过一边的外套披在身上,“死了???”
小雪缓慢地点点头。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好歹恢复了一点,“他们昨天好像…在烧炭,没开窗,今早被人发现…都没了。”
林原呆了半晌,反应过来之后,光脚冲到了窗户边。
果然,楼底下已经聚了一堆人,自动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包围圈,圈子中间是四块方方正正的白布单。
是他对门的一家四口。
林原腿一软,几乎要瘫下去。
对门那家人是不久前刚搬过来的,林原和他们打过几次照面,男的看上去老实巴交,在塑料厂上班,女的倒是爱说爱笑,在商店当售货员,俩人的孩子也就上小学的年纪,每次在楼道碰见都会腼腆地叫他“叔叔好”…
他凌晨回来的时候,兴许正和死亡擦肩而过…
林原撑着身体的双手开始发抖,他顺着墙慢慢滑下去。
烧炭…他们这儿的人哪怕是三岁小孩儿都懂得在屋里烧炭的风险,能让一家人放着暖气不用烧炭取暖,想必也是已经山穷水尽了…
昨晚那阵熟悉的反胃感卷土重来,这次林原没放空炮,抱着盆吐了个昏天黑地,一直吐到只能呕出酸水才停下。
他的脑袋放佛被人安上了一个陀螺,每抽一下就针扎似的疼一下,恍惚中他听见小雪哭着喊哥,听见她小跑着走开又匆匆奔来的脚步,还有递到他嘴边的一杯温水。
林原就着水漱了漱口,又把剩下的水全部倒在头上,一片清明方才在他脑中慢慢散开。
那个一直动摇的念头至此终于落地生根,变得无比坚定:这里待不下去了。
他要回益城。
十年前,他落荒而走。
十年后,他带着满腔风尘落寞重回旧地,面对的是一片未知的物是人非。
对于回益城这件事,反对声音最大的是小雪。
她的理由很简单也很好用,她不想一个人在这边住。
“谁说你是一个人,”林原好言安慰她,“你二哥不是也在,我都跟他说好了,这房子先不要了,你上他家住着,帮你嫂子做做饭收拾收拾屋子,钱我每个月给你打过来。”
小雪低头不说话,无声地表达着抗议。
“听话,”林原还像小时候那样捏了把她的脸,“哥在那边站稳脚了就把你接过去,现在…现在也是没办法。”
“你要是不让我走,哥挣不着钱,上哪儿给你攒嫁妆,”林原笑着说,“你又该说我偏心只给你二哥买房不给你买了。”
“我没有这意思,”小雪终于露出了一点不好意思,罢了又突然大声道,“我才不结婚,我不当白眼儿狼!”
林原笑了笑,搓了搓妹妹后脑勺的小发揪。
放在过去,他听见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怎么着也得说上两句,小姑娘家家上哪儿看的这些歪理。
可早在小姑娘说出这句话之前,他身为大哥就干了比不结婚还要离经叛道一百倍的事情,这么看来,似乎也没什么立场再来教训别人了。
“行,没事,”林原说,“不结就不结吧,跟哥一块儿生活也挺好的,哥还能多照顾着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