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冬天。
林原推着一辆车轱辘快没气的旧三轮,艰难地走在路上。
地面上冰还没化,上坡的时候,他脚滑了一下,让三轮车脱了把。虽然没等车子滑出去多远他就眼疾手快扶住了,但车斗里的东西还是很不给面子地掉了一地。
操,林原有些烦躁地捡起来,狠狠踹了这老古董一脚。
这已经是本月第二次他从城管手里赎回这辆三轮了,每次都得交一笔不小的赎金,但鉴于这老东西目前承担着他家唯二的经济来源,所以林原也只能忍气吞声的乖乖认罚,再赔着笑给各位“大人”点上一支烟。
到了家,林原连气带累跟丢了半条命似的,他歇了一会儿,给自己倒了杯水,盘腿坐上床,打开账本开始算起这个月的开支。
日子过的宽裕时,账本是可以好几天都不翻开的,但当手头紧起来的时候,哪怕是几毛几分钱的支出,都会变得尤其不顺眼。
林原皱着眉,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支出,好像每一项都砍在自己身上。
暖气费还欠了两个月的;菜钱又涨价了;前两天躲城管的时候衣服磕破了,买了两包同色线去补花了八毛钱…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进账,只有稀稀拉拉的几行,而且这两天因为三轮车被缴了更显的雪上加霜。
林原点了根“长白”,猛吸上一口,胸口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的喘不上气。
当年他从益城回到老家,先是在家经历了一段无所事事的光景,每天除了照顾弟弟接送妹妹就是做做饭,跟相熟的邻居们侃侃大山,然后在被问到什么时候回益城时,再找个借口溜走。
这样的生活延续到小海的腿伤彻底痊愈,林原又托之前的朋友谋了份机械厂的工作,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方便他每天回家照顾。
后来,小海和小雪陆续毕了业,有了工作,小海也结了婚,从家里搬了出去,现在的房子便只剩他和小雪在住。
那段时间,林原可以说春风得意,他看着一手被他养大的两个崽子,满心满眼的欣慰——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对得起父母泉下有知了。
不过好景不长,到了90年代,不少国企改革,引发了大规模的破产裁员,很多职工被迫下岗,林原的机械厂和小雪的纺织厂就在其中。小海虽然保住了一份邮政局的工作,但效益不佳,经常两三个月发不出工资,弟媳又不上班,小两口也是过的紧巴巴的,没有余力再接济大哥。
工作没了,可日子总得过下去,林原这几年的积蓄几乎全给了弟弟买房子,自己手头根本没剩下多少。他清楚这样坐吃山空耗不了多久,只能和妹妹出去摆摊贴补家用,但这样的法子似乎也不大行得通,因为满大街都是和他们一样的下岗工人,曾经的同事变成了竞争对手,整天在冷的滴水成冰的大街上大眼瞪小眼,能卖出去的货品也是寥寥无几。
一切仿佛陷入了停滞状态。
林原总是自欺欺人地麻痹自己,已经很好了,和那些吃不上饭带着全家喝耗子药的人家相比,他们已经很幸运了。但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在益城的时光,虽然已经遥远的如同一场旧梦…他想起曾经的旧友,想起磕头机富有节奏的隆隆声,想起被风吹过的芦苇滩…
以及,他的宋平生。
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考上大学,成家了没有,现在在干什么,他还…记得自己吗?
然后到这里,一切回忆都戛然而止。
他没奢望宋平生心里还留有他一份位置,当初先放弃的是他,就算记得,估计也只剩下恨而不是爱了。
话说回来,他一个临近而立却依旧一事无成的人,落魄的连乞丐都不愿多看一眼,有什么资格让人惦着念着呢?
有开门的声音进来,是小雪回来了。
林原赶紧收起千般心事,换上一幅笑容。
“妹儿回来了,”他穿鞋下了地,“今儿生意咋样…哟,哪来的米?”
“楼下碰到嫂子了,她带过来的,正好让我拿上来。”小雪把钥匙扔进抽屉,有气无力地答道。
“怎么了怎么了,有吃的还不高兴,”林原笑着接过米袋子,“谁又惹你了?”
小雪撅着嘴,过了会儿才说,“当初要不是把钱给他们买房子,咱们也不至于一分钱掰两半花,现在拿这些破烂东西糊弄谁呢?而且大哥你还没结婚呢他倒先娶上媳妇儿了,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什么他他他的,那是你二哥,”林原轻轻弹了下妹妹的脑门儿,“而且林雪同志,我发现你现在思想很危险啊,怎么我不结婚你二哥也不能结?那我一辈子不娶媳妇儿你俩就陪我打一辈子光棍呗?”
小雪没再反驳他,还是不太高兴。
“别瞎想了,你二哥有了自己的家庭,这是好事,将来你也会跟他一样,哥给你们买房子是应该的…”林原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行了不说这些了,看看咱们晚上吃点啥…哥给你下碗面条,青菜鸡蛋卤的?”
小雪乖巧地点点头,林原怜爱地揉了揉妹妹的脑袋,去厨房准备晚饭。
等到完全避开小雪的视线,林原才双手撑在灶台上,沉沉叹了口气。
刚才说的话能成几分他心里有数,以他们现在的生活水平,温饱尚且成问题,买房子,谈何容易啊。
只是小海小雪都是他的亲弟妹,手心手背皆是肉,一个给了房子另一个不可能两手空空——当哥的不能这么厚此薄彼。
林原盯着眼前的锅碗瓢盆,想着并不明朗的前景,感觉自己被现实狠狠抽了好几个耳光。
拿青菜炝锅的时候,小雪进来了,背着手站一边看他,像大领导来视察。
“你进来干啥,外面待着,”林原挥着胳膊驱散油烟,“这里面味儿大,等下好了端出去就行。”
“我来学习一下,”小雪笑嘻嘻地说,“要不将来你不在我身边,我怕我会饿死。”
林原听了这话,短暂地愣了一下,小丫头虽然早就没了父母,但从小被他娇生惯养着长大,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家里的活大哥在的时候大哥做,大哥不在了就是二哥代劳,正经的家务还真就没做过几件。
他回过神,“不怕,那咱就找个会做饭的男的伺候你,厨艺不够都不让他进家门。”
小雪唔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会儿才抬起头,凑到林原耳边,“哥,那你什么给我找个大嫂啊?”
她话音刚落,一个油星蹦到林原的手上,他本能甩了下手,紧接着是一簇尖锐的痛意。
随着这股痛意一起闯入脑海的,是宋平生的身影。
小雪不明所以,“其实也不用她多好看,本本分分能过日子就行…嗯,最好再温柔一点,能照顾你,对我也要好一点…”
还没等林原把她撵出去,小妮子继续异想天开,“我看你在益城的工友,姓宋的那个就不错,你生病了还给你守夜,你就照着那个标准找…”
“我的姑奶奶,算我求你了,快闭嘴吧,”眼看再说下去就露馅儿了,林原不由分说把她往外推,“我连你都快养不活了还大嫂呢,娶回来咱仨一块喝西北风啊?快别给我添乱了,出去出去。”
林原一路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搅着面条,一直到吃完饭去刷碗,小雪的话都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除了宋平生,他还想到另一方面。
听说益城这几年发展的不错,如果这里实在过不下去了,说不定可以去那边碰碰运气,有认识的人在,想找工作也容易些…
熟人…宋平生…唉。
林原晃晃脑袋,试图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从脑子里清出去。
丢掉幻想,脚踏实地,这是他现在应该做的,至少先把自己和妹妹的生计问题解决了。
当然这事还不能马上做决定,他一个人风餐露宿,哪怕睡大马路住桥洞都无所谓,但他不能让小雪跟着一起受罪,把妹妹一个人扔在这边他又不放心…
林原在重重心事中入了睡,到睡着眉头都是皱着的。
过了九九 ,天气稍微暖和了点,林原把那辆三轮车卖了,又加了点钱换了辆二手的三蹦子,连在火车站蹲了好几天,一周下来挣的钱竟然和原先一个月差不多。
他因此被激的燃起了一点动力,并经此视为时来运转的兆头——如果生意能一直这么好,他再省吃俭用努努力,说不定真能赶在小雪变成老姑娘之前把房子定下来。
林原不怕吃苦,他怕的是看不到希望。
他抱着这样的念头,一连好几天都在火车站蹲点蹲到二半夜。他们这里每周都有凌晨来的班列,有些年纪大的师傅熬不到那个点就回去了,林原仗着身体抗造,硬是连续撑了足足半个月,在一帮揣手等拉客的三蹦子司机里树立起相当的威信。
这天他刚把一个客人送到地方,看看时间也不打算再去火车站了,准备直接回家,半路上又遇到了一单“生意”。
这算不上一件便宜事,数九寒天的凌晨,一个男的独自在街上磨磨蹭蹭地走,也不像有急事的样子,怎么想怎么有点古怪。然而林原熬了这么多天,把脑子都熬糊涂了,加上被钱冲昏了头脑,没想那么多便把车停在男人跟前问了句,“兄弟上哪儿去,要坐车不?”
男人停下脚步,扭头看了林原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的五官隐藏在宽大的帽檐之下,以至于林原一时没看清他的长相。
奇奇怪怪的,林原想,不坐拉倒。
他刚要开走,谁知下一秒,男人竟毫无预兆地扑向了他。
一柄闪着寒光的刀片从他的袖筒里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