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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林原手上的动作停下了,过会儿才转过头,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什么?”

看林原的样子,宋平生以为他被自己戳中了心事,顿时感觉五脏六腑都气炸似的疼,脱口喊了出来,“你早就想摆脱我了是不是!你觉得这段感情不会有结果,所以就趁这个机会离开这儿,再也不会回来了是不是!”

林原一面担心弟弟的伤势,一面又被宋平生这样剜着心地误解,一时气急攻心,差点儿晕过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完整说出一句话,“宋平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宋平生讥讽地说,“对你来说我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你觉得孤单了就摸两把哄两把,你家里人出事了,就毫不留情地撇开我…林原,我就想知道,我在你眼里是不是永远比不上你的弟弟妹妹?”

还未等林原回答,宋平生自己先回过劲儿来,听听他问的这叫什么问题,一个外人也妄图跟人家的亲弟妹比…宋平生,你在想什么呢?

“懂了,”他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你走吧,我不拦着你,也不跟你回去,从头到尾都是我一厢情愿,是我配不上你…”

“宋平生!!!”林原暴喝一声,劈头盖脸拿手里的衣服砸向他。

他气得浑身都在哆嗦,不敢相信这样的混蛋话是从宋平生嘴里说出来的。

这一下把宋平生砸的清醒了些,将他从乱咬人的疯狗状态中解救出来。他定睛一看,看清了林原发红的眼圈,还有眼眶里浮起的一层水汽。

宋平生心里陡然一惊,然后所有的怨恨和恼怒都烟消云散,唯有一个念头伫在原地:他哭了。

他是…被自己的话弄哭的?

宋平生一下变得慌张不已,“我…”

他平日对林原百依百顺,方才那些话也不过是气头上的“恃宠生娇”,待到愤怒的阴霾散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话有多伤人。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林原的哭腔并不明显,但眼泪已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被他狠狠地一把抹去,“我从来没觉得你可有可无,我和你好我爱你我愿意一辈子跟你在一起,但是,”林原说到这狠狠吸了下鼻子,“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是我的错吗?啊,你说!是我的错吗!!!”

他声嘶力竭地喊完,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但凡你站到我的位置上替我考虑一下,你就知道我没有办法…我没办法啊!”他用力锤了锤自己的胸口,“那是我自己的亲弟弟,我能不管他么?我能眼睁睁看着你为了我,为了我一个男人!男的!放弃高考,放弃未来的大好前途,你说我能吗!!!”

宋平生从未见过林原如此疯狂的样子,他既害怕又心疼,想上去扶他又不敢,“哥你别这么说…是我不对…”

林原摇摇头,宋平生立刻像被掐住声带一样闭了嘴。

“我很累,平生,”林原的声音有些嘶哑,“我没跟你说过,但是我真的很累,我不后悔跟你在一起,但说实话…我有点撑不下去了。”

宋平生像是猜到什么,不祥的预感逐渐占满整个心房,“哥…”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好吗,”林原抬起脸看着他,脸上是泪痕还有行将就木的疲倦,“我向你保证我还会回来,我们先…彼此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行吗?”

林原说的没错,他是真的不理解为什么他们会走到这一步。明明每一步都不是绝路,每一件事都有法可解,但所有困境叠在一起就成了无法翻越的绝境。

他和宋平生,就像两个溺水的人,尽管拼了命挣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触手可及的空气消失在眼前。

“不…”宋平生死命地摇头,“我不分开,我不想分开…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不要我…”

他车轱辘一样说着这些毫无意义的话,好像只要他说的够多,只要不给林原插话的机会,就能让林原改变主意,就能挽回他们的关系。

“我没有不要你,”坦白说,当听到这句话,林原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把,他伸手把宋平生搂过来,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哥就是太累了,你让我喘口气…等想明白了我就回来,好吗?”

说完他不顾宋平生哀求的眼神,掰开他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向外走去。

他要去跟书记说一声,请个假,至于假的时长,他自己也没想好。

然后他一开门,看见了站在门外呆若木鸡的杨胖儿。

三个人同时吓了一跳。

“我我我…对不起!”隔了几秒杨胖儿猛地回过神来,像安了弹簧一样跳着后退一步,尴尬地摆手,“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我就是回来拿个东西,不知道你们在里面…对不起对不起。”

林原看看杨胖儿,又回头看看同样呆住了的宋平生,感觉自己不是在做梦,就是他妈的生活在一出荒诞剧里面。

他一句话没说,径直出了门。

他没有去孙万乾的办公室,独自一人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逛着。

井区里还有一些工人在干活,林原站着看了一会儿,朝反方向走去。

离井区最近的一个村子,村口往西几百米有个很小的人工湖,是之前他骑车带宋平生到处乱转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林原在湖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灌了一肚子纯正的西北风,和胃部隐隐的痛感同时传来的,还有脸上一点温热的感觉——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出来。

林原吸了吸鼻子,一天之内哭两次,真是够丢人的。

他从傍晚时分坐到了满天星斗,直到远处有人走过来——是宋平生。

离湖边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宋平生放慢了步子,像犯了事儿来找老师主动认错的小孩子,扭扭捏捏始终不敢上前。

看林原对他的出现没什么反应,他才总算走完了剩下几步路,蹲下身讨好般地递上水壶,“哥,我给你带了热水。”

林原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些。

他知道宋平生是怎么找到这的,无非是把他们常去的地方挨个寻了一遍,一个不在就去下一个,也难为他大冷的天找了这么久。

宋平生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瞧着他的脸色,半天才鼓足勇气说了句,“哥,对不起。”

林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拉过他的手拍了拍,“不用道歉,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宋平生的错,也不是他的错,除了时也命也,造化弄人,他也想不出别的什么理由了。

听他这么说,宋平生有如重新燃起了希望,“那不分开行不行…以后你说什么我都照做,我去考试读大学…这样可以吗?”

他的语气几乎可以算得上乞求,其实这会儿哪怕让他跪下来,只要能让林原“收回成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林原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行或者不行,反而像对着即将远行的孩子那样细细交待起来,“你听哥说,等入了学,也别和这边的人断了联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这些关系;书记对你很看重,平常没事就走动走动;这段时间你看着偷个懒,能不去就不去了,别磕着碰着,听说上大学前还要检查身体…”

宋平生越听越不对劲,他猛地将胳膊抽出来,“你还是要走?”

林原的手悬在空中,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放下,没有说话,神色安静而坚定。

宋平生从林原的表情中已见分晓,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由内而外的冷,然后在一片绝望中他忽然想起林原说过的保证会回来的话,“那你…要在那边待多长时间?”

林原想了想,“等小海的腿好利索了我就回来。”

林原撒谎了。

如果说他讲出那句保证的时候还有几分真话在里面,那么当他们的关系再一次被撞破之后,这些话的含真量就降为了零。

不是他疑心自己的朋友,实在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到了那时,如果故事的主角之一不在,那么“谣言”的影响力便会降低很多,所以不论从哪方面出发,他都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宋平生没有怀疑,似乎是放心了点,他小声道,“那你走的时候我去送你吧。”

林原笑了笑,搓了搓他的脑袋,“好。”

随后的几天,两个人又恢复了蜜月期的氛围,林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异样或负面的情绪,好像那天的突然爆发只是个假象,这也让宋平生慢慢放低了警备心。

他不会骗我的,宋平生想,这只是暂时分开,顶多就几个月的时间,到时候他就会回来。

林原告诉宋平生的日期比车票上的日子提前了一天,在等待出发的日子里,他瞒着宋平生干了很多事,这其中也包括向书记辞行。

“真的确定要走,不再考虑考虑?”看得出来孙万乾想极力挽留他,“老家那边的油田收益可能比不上这边…如果是因为那件事,我可以替你们保密,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的。”

“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林原平静地说,“我相信您,但您也知道我家里需要人照顾,我离开太久了,实在放心不下。”

孙万乾没再劝,叹了口气。

“以后就请您多照顾平生了,”林原对孙万乾深深鞠了一躬,“他这个人有点轴,也不太会来事儿,麻烦您多提点提点他。”

林原在站上的这几年,苦没少吃,罪也没少受。如今的他和刚来益城时相比瘦了太多,微微凹陷的双颊盛满了疲倦与无奈,倒像个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和当初那个神采飞扬的青年已是判若两人。

孙万乾瞧着他的样子,忽而心下一阵悲凉,他颤抖着拍了拍林原的肩膀,“孩子啊…”

林原面色沉静,他不动声色后退了半步,朝书记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出发那天,林原起了个大早,车票上的时间是八点,他不到四点钟就醒了,摸着黑把一卷钞票塞进了宋平生最常穿的上衣的口袋里——这两千块钱是两年多来除了寄回给家里他的全部身家。林原抽了个时间去银行把这些零碎的纸币全部换成了整百的,又把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塞进了自行车的铃铛里。

干完这一切,林原来到宋平生的床边,借着一点依稀的光线,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然后捡起他的手亲了亲。

宋平生动了下但没醒,林原又亲了亲他下巴上的那颗小痣。

接着他起身,带着所有行李,离开了这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恰如他来时那样。

宋平生在噩梦中度过了兵荒马乱的一夜,他梦见在一色摸不着边的芦苇中,林原背对着他而立,无论他怎么呼喊都无济于事。他想拔腿去追,脚边的芦苇却好像突然有了灵性,疯长着绊住了他,让他只能眼看着林原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泯没于他的视野。

宋平生从梦中惊醒,还来不及擦掉脸上的冷汗,下意识朝林原的床铺看去。

床是空的,上面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

他彷佛掉进一片空洞洞的迷茫中。

梦境和现实重叠,让他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幻觉还是真的。

宋平生看了眼时间,现在是早上五点半,也许林原只是出去上厕所或者干别的事了…他一边压制住心里的慌乱,想穿上衣服去外面看一眼,手伸进口袋的时候,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整整齐齐捆成卷的纸币。

那一瞬间宋平生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凝固了。

定了五秒钟,宋平生扔下钱,直奔书记的宿舍。

孙万乾的屋子在办公楼的二层,他冲上最后一层楼梯的时候,孙万乾刚端着脸盆从里面出来。

“你…”书记看到只穿一件背心冲到他面前的宋平生,惊的不知道说什么,“你这…”

宋平生气还没有喘匀,“我哥呢?”

没等孙万乾说什么,他突然又像得到了答案,转头奔下了楼。

“哎你…宋平生!”等书记反应过来,只捉到了他衣角的一截残影。

他以这么一副尊容在马路上跑了不晓多久,跑到两条腿只知道机械似地摆动,多亏遇到一个好心的司机大哥,将他一路送到了火车站。车站的乘客看到大冬天穿着一条背心冲进来的人,以为遇见了疯子,纷纷露出嫌弃的眼神尖叫着躲远了他。

宋平生畅通无阻地来到了进站口,瘦小的检票员根本拦不住他,他单手撑着轻轻一翻,越过栏杆上了站台。

汽笛声已经响起,划破天空,像是发出一声声悲鸣。

宋平生沿着站台飞奔,大声叫着林原的名字,引得车里的人争相将头探出窗外,像看小丑一样观赏这幅奇景。

这么多张脸,有的好奇,有的嬉笑,有的鄙视,但就是…就是没有一个是林原。

火车缓缓启动了,带走了宋平生心里最后一丝希望。

他终于体力不支地跪倒在站台,喉咙泛起血沫的腥味,用尽最后力气向着列车驶去的方向唤出一句撕心裂肺的呐喊。

“林原!!!”

没有人回应他,天边朝阳似锦,灿若霞帔,列车在广袤的平原上翻起片片尘土,滚滚向西驶去。

上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