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平生早就对这场波及面甚广的下岗潮有所耳闻,他想了想,“我们单位现在还有几个职位空缺…虽然工资不太高,但是上手简单,也稳定,我明天就可以帮你问问。”
林原怔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宋平生误解了他的意思。“我不是想进你们单位,”他苦笑一声,“我哪有本事去政府工作,随便找个活儿能糊口就行…嗯,你有没有认识的采油站或者工厂还在招工的?”
林原刚说完就觉得自己有点强人所难,油田现在不比以前,哪怕工人的岗位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很难直接往里塞人,况且他现在年纪上去了,和年轻人比更没有什么竞争力,想再找个和以前一样的工作实在不容易。
宋平生没说话,双手交叉着拄着下巴,像在考虑什么。
他有点不开心,因为林原拒绝了他的帮助。
人嘛,多少都有点虚荣心在身上,尤其是在分别已久的故人面前。宋平生像一只骄矜的孔雀,虽然没有大张旗鼓地开屏,可还是希望对方注意到自己最耀眼的那根羽毛。
林原以为宋平生在为难,赶紧打圆场,“没事,没有就算了,反正现在社会发展那么快,干啥不是干…害,我就是想着做以前的活儿能容易点…”
“哥,”宋平生突然道,“你是不是不愿意和我在一块儿工作?”
你是不是还在对过去的事耿耿于怀,连一个补救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林原顿了顿,一抬头正对上宋平生毫不避让的眼神。
锋芒毕露,让他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
他终于叹了口气,败下阵来,“我…没有,我就是觉得你们都是大学生,那些工作我不会弄,别因为我把你拖累了。”
宋平生低着头,没有对这份贴心的理由做任何点评。
你不是累赘,他想,我也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可好歹十年过去,他那身幼稚的壳子被剥离的所剩无几,学会了“话留三分地”,也懂得了妥协和让步。宋平生点点头,“我知道了,我明天去打听,有合适的就尽早定下来。”
林原本以为他会再“无理取闹”一番,没想到能得到这么懂事的回答,先是欣慰,紧接着却莫名又有股说不出来的感伤。
他按下这股奇怪的情绪,强行换了个话题,“那先谢谢你了…对了,昨天聚会怎么没看到川子他们,这几年过的怎么样?”
“立哥去了深圳,和人合伙做生意,去年我们联系过,可能最近他要回来一趟,”宋平生说到这眉头皱了皱,“川哥他…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所以调了个文职岗,不用上井了,没有之前那么累。”
和他们这群大龄未婚男青年不同,林原走后没多长时间,王川就结了婚,他双亲已去,在故乡再没什么留恋,索性长居在益城,只是这段婚姻并没有持续多久,三年之后两人便分开了。
原先住在同一屋檐下的四人,只有他和宋平生留在益城,自然走动的频繁些,就连这份文职工作,都是宋平生当上副处之后,动用关系帮王川找到的。
林原有心去老友家里拜访,但饶是他这样厚脸皮的人,都有点拉不下脸来。说到底当年是他不厚道,先是一声不吭地走了,给所有人留下一个问号,时隔这么多年又不打一声招呼灰头土脸回来,任谁都会觉得不靠谱。
他心虚地喝了口水,“那等有时间我看看他去。”
谁知宋平生不按套路出牌,“不如就这周六吧,正好我要给他送点东西。”
林原:“…”
话是他自己说的,这时候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行,那就周六。”
林原许久不上人家做客,该有的礼数却没忘,深知没有空手上门的道理。周六一早,他先去市场挑了点新鲜的水果,又跟宋平生一起去了王川家。
敲门的时候,他站在楼道里,手心都在出汗。
人心总是易变,哪怕是至亲之间,多年未见也可能出现无话可说的情况,曾经的朋友变成只能靠说几句场面话维持关系的路人甲,这是林原不太愿意看到的。
门开了,他听见一声熟悉的腔调,“哎,阿生来了。”
紧接着王川看到后面的人,径直愣住了。
直到林原主动喊了声他的名字,他才恍悟过来。
“林原!!!”
王川有些激动地上前,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来了有几天了,”宋平生说,“一直在我那儿住。”
“快进来快进来,”王川把他们迎进去,又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林原,“我真是…没想到你能来,刚才都没敢认。”
林原心头泛起一丝酸涩,原来他在别人眼里,早已是面目全非。
王川也变了很多,他本来就瘦削,这几年又清减了不少,伶仃地站在那里,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林原走进他家才发现,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放佛在草药里泡了七天七夜。
宋平生把带来的中药包给他,“这是新开的,跟之前一样,也是早晚吃。”
“我这儿都成药铺了,”王川自嘲地笑笑,又无奈接过来,“我说真的,你别费这个心了,没什么效果还白花钱。”
宋平生沉默一会儿,“还是试试吧,万一有用呢。”
林原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哑谜,没敢随便开口,不过还好谈论的内容很快就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家里那边都好吧,”王川给他俩倒了茶,“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能不能让阿生给找个活儿先干着?”
说完他又笑着看向宋平生,“你知道吧,阿生现在可厉害得很,在咱们那群人里都传遍了。”
林原这两天听到有关宋平生的传奇事迹不下十来遍,已经能用平常心对待了,“可不,”他无师自通当起了捧哏,“辛村站出了个副处长,整个采油厂都跟着沾光。”
宋平生不理他们的打趣,只低头饮了口茶,“别瞎说。”
“他的工作我可干不来,”林原回到正题,“能找个卖力气的活儿我就知足了。”
“也好,”王川说,“现在工人福利待遇也提高了,就是累点。”
通常情况下,旧友相见除了回忆过去,免不了要唠唠现在的境况。但鉴于他们三个除了宋平生之外都混得不太好:一个离了婚,一个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王川干脆跳过了这个环节,嚷嚷着要出去买酒,和老朋友来个一醉方休。
“你还喝着中药呢,”林原说,“不能喝酒吧?”
王川摆摆手,“我这身子没酒也好不到哪去…咱们三个人买多少?二十瓶够了?”
“你坐着吧,”宋平生站起来拿钥匙,“我去买就行。”
宋平生下楼之后,剩下他们俩在屋里,一时没了话说。
说起来,对于林原和宋平生的事情,王川虽然不像杨胖儿那样了解完整的内幕,但多少会有猜测,毕竟同住一个屋檐下,知道林原的离开和宋平生脱不了关系。
王川往林原的杯子里又添了水,想想还是开口问了,“我就是不明白,阿原你当时,究竟是为什么?”
在这许多年中,林原有很多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他从一开始的惶惶不安,到心有恻然,再到现在将大部分苦涩消化殆尽,剩余不多的全部落成一声叹息。
他用手指轻轻抹去杯口的水迹,“其实真没什么,都过去了。”
“我记得你走的那会儿,对阿生打击很大,”王川说,“他生着病,不吃饭也不说话,谁的话都不听,天天就在床上发呆,我们都害怕他撑不过去…”
林原身体僵直着坐着,喉咙发紧,连一句简单的回应都发不出。
尽管早已料到自己走后宋平生的反应,但自我想象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总归是两码事,王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割在他的心上。
“后来他高考完去找你,”王川接着说,“可也没见你跟着一起回来…”
林原遽然抬头,“你说他去找过我?”
这下轮到王川一脸惊讶,“是啊,你不知道…你们没见面?”
林原的思绪被骤然拉回,他想起那天早上宋平生没头没脑的问题。
当年他回乡后,身边能接触的异性除了小雪和几家走的近的亲戚,就是一起上班的同事…高考之后,1986年…
林原猛地睁大眼睛,那年夏天他刚去机械厂上班,正好帮他找工作的朋友去外地出差了几周,有时林原在路上遇见他家人就会帮忙搬搬东西抬个水什么的…
宋平生能误会成那样,肯定是看到了什么。
林原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随着心尖的豁口处流了出去。
过去的时间永远无法溯洄,就像他们永远没有第二个十八岁可以挥霍。
他摇摇头,又神经质地笑了笑,命啊,还真是上天作弄,半点不由人。
宋平生回来了,酒没买多少,倒是买了不少吃的,还拎了一提可乐。
“你买饮料干什么,”王川哭笑不得,“这不是给小孩儿喝的么?”
“你不能喝酒,”宋平生说,“喝这个就行。”
“那你俩…”王川数着仅有的三瓶酒,两个人分似乎也少了点。
宋平生:“我哥也不喝,他一喝酒就醉,我怕我弄不回去。”
“瞅瞅,”王川笑着对林原说,“不愧是大处长,都敢这么管着咱俩了。”
林原还未从刚刚的怅然若失中解脱出来,他匆匆扫了眼满桌的饭菜,心神不宁胡乱应了一声。
可乐啊…这玩意儿他给小雪买过,不咋好喝,有点呛嗓子,喝完还一肚子气。
这场没有酒的酒局结束,林原和宋平生跟王川告别,慢慢地往家走。
他们一路安静地走着,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很舒服。
等快到家的时候,林原才开了口。
“我不知道你去找过我,”他声音有些沙哑,“我以为你…一直在这边。”
宋平生没有说话,很久才嗯了一声。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林原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宋平生,“川子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癌症,”宋平生说,“不过没开刀,医生建议保守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