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初盯着脚下那串湿漉漉的粘液。
手电筒的光圈晃过，那些半透明的液体在青石板上缓慢流淌，像是一条条扭动的小虫。
腥气。
那是死鱼堆在阴沟里腐烂了半个月的味道，顺着狭窄的岩缝钻进鼻腔，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看什么看？走！”
黑狗在后方粗暴地推了一把。
他半张脸包着渗血的绷带，那是被磷光飞蛾烧灼的痕迹。此时他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布满血丝，正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戾气。
林初踉跄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扶住岩壁。
咔。
指甲抠进石缝，那种奇异的震动再次顺着指骨传了上来。
岩石在“跳动”。
这种感觉很荒谬，但在林初的感知里，整座深坑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物，而她正走在这个活物的食道里。
“嘿，林初。”
一个阴冷的声音从身后贴了上来。
赵强。
他因为物资被扣，现在只能背着沉重的备用电池组，每走一步都喘得像个破风箱。
他贴得极近，那股浑浊的呼吸直接喷在林初的脖颈上。
“别以为爬过一道裂缝就能翻身。”赵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恶意，“这岩缝这么窄，你说我要是现在‘不小心’撞你一下，你会不会直接栽进那些粘液里？”
林初没回头。
她能感觉到赵强的登山靴正故意踩在她的影子上。
岩缝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她的肩膀，每一次挪动，粗糙的岩面都在磨损着她本就破损的衣料。
粘液脚印还在延伸。
每隔半米，就有一个。
那些脚印的主人似乎走得很从容，甚至在某些转角处，粘液还涂满了整面岩壁，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吮状。
“老实点。”
走在最前面的陆沉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产生重重回声，冷得像冰。
老疤走在陆沉身后，手里握着枪，目光在陆沉和林初之间来回扫视。
“清道夫，别废话，带你的路。”老疤冷哼一声，“这地方味儿不对，动作快点。”
小队继续沉默地前行。
林初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能感觉到陆沉的步频。
很稳，甚至稳得有些刻意。
前方出现了一个垂直的之字形拐角，岩壁在这里剧烈转折，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视觉死角。
陆沉的身影率先没入阴影。
老疤正低头跨过地上一处较深的粘液坑，视线有一瞬间的偏移。
就在林初踏入拐角阴影的一刹那。
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猛地从暗处伸出，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左手腕。
林初浑身一僵，险些叫出声。
但对方的动作极快，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她指尖那些崩裂的伤口。
是陆沉。
他背对着后方的老疤，利用宽阔的肩膀将林初整个人挡在了岩石阴影里。
“唔……”
林初的嘴被另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死死捂住。
陆沉的脸离她极近。
在微弱的余光中，林初看到他那双一向死寂的眸子里，此刻竟跳动着某种压抑的、近乎疯狂的清醒。
他没有说话。
他迅速从战术背心的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粗暴地塞进了林初怀里。
那是半块压缩饼干。
包装纸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烫得林初指尖一颤。
“闭嘴。”
陆沉的声音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膜擦过去，“想死就继续看地上的脚印。”
他的手松开了。
动作狠戾，像是在推搡一个碍事的货物。
“磨蹭什么呢！”
老疤的声音从拐角后传来，紧接着，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过来。
陆沉已经转过身，手里的匕首在岩壁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星。
“路太窄，她卡住了。”
他头也不回地冷冷丢下一句，继续迈步向前。
林初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攥着那半块饼干，指甲深深抠进包装纸里。
那不是普通的饼干。
是清道夫专用的高能补给，只要半块，就能维持一个成年人一整天的极限消耗。
他在帮她。
这种认知让林初原本冰冷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记得。
哪怕他的眼神再陌生，哪怕他后颈的芯片还在闪烁，他的身体本能依然在向她传递信号。
林初深吸一口气，趁着黑狗还没跟上来，迅速将饼干塞进贴身的内兜里。
在塞入的过程中，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蹭过了陆沉刚才拉扯她的袖口。
那里有一个坚硬的、方形的凸起。
不像是匕首，也不像是弹匣。
那触感很奇怪，带着一种金属的钝感。
林初来不及细想，黑狗已经骂骂咧咧地转过了拐角。
“滚开，丧门星！”
黑狗一肩膀撞在林初肩头，力道极大。
林初被撞得后背重重砸在岩壁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没有反抗，只是低着头，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踉跄着跟在队伍最后。
空气中的腥臭味越来越浓了。
这种味道不再是单纯的腐烂，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生物分泌物的、甜腻到让人作呕的粘稠感。
陆沉刚才的警告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想死就继续看地上的脚印。”
林初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不再去盯着那些粘液。
可她的感官却变得异常灵敏。
她能感觉到，那些粘液脚印不仅仅是在地上。
它们开始出现在侧面的岩壁上。
甚至，出现在头顶。
“清道夫，停下。”
老疤突然出声，语气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前方，岩缝稍微开阔了一些，变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石厅。
手电筒的光柱打过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石厅的岩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半透明丝线。
这些丝线极其纤细，上面挂着亮晶晶的粘液滴，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五彩斑斓的光泽。
而在丝线的中心，包裹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呈梭形的“茧”。
那些“茧”还在微微起伏。
像是在呼吸。
“这他妈是什么鬼地方……”赵强的声音在发抖，他下意识地往后缩。
林初站在队伍末尾，手心全是冷汗。
她攥着怀里的饼干，指尖死死抵住陆沉袖口那个方形物体的残余触感。
那是他留给她的线索吗？
还没等她想明白，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突然从上方传来。
滋——滋——
像是湿润的皮肉在粗糙岩石上拖行的声音。
又像是某种巨大的、带着吸盘的肢体，正在一点点挤压空气。
林初猛地抬头。
在手电光照不到的、漆黑如墨的岩顶上方。
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某种黏糊糊的肢体在岩壁上爬行的吸吮声，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朵。
有什么东西。
正在他们头顶正上方，缓缓张开了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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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暗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