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数日的春雨终于停歇。
清晨的天光稀薄,薄雾笼罩城市,空气湿润微凉。刑侦支队大院地面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办公楼冷白色的墙面。
第一案和平里密室凶杀案顺利办结,卷宗归档,各项物证流程有序收尾。全队难得拥有一段短暂平缓的时光。
办公室内,一部分警员整理案件材料,敲击键盘的声响错落响起。
景元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摩挲那本渡口沉尸案的旧卷宗。十年时光,卷宗边角磨损严重,里面附着的笔录、照片,他早已看过无数遍。每一次翻阅,心底沉甸甸的遗憾依旧没有消散。
这桩悬案如同潜藏于暗处的影子,长久伴随他的刑警生涯。
“景队。”
林舟快步走入办公室,手里拿着刚接收的警情通报,神色凝重。
“城郊青槐老街,一栋老式民居内发现死者。邻居长时间闻见异味,敲门无人应答,报警之后辖区民警破门而入。”
景元合上卷宗,抬眸,倦意瞬间收敛,眼底恢复刑警特有的锐利。
“死者信息。”
“死者苏敬山,六十二岁,独居老人,本地小有名气的油画画师。平日深居简出,依靠售卖画作谋生。现场初步勘察,门窗完好,暂时没有明显外力撬动痕迹。”
“死因不明?”
“是的。现场没有明显打斗痕迹,暂时没有发现利器、毒剂相关线索。屋内摆放大量油画,到处都是画布与颜料。”林舟顿了顿,补充一句,“最奇怪的一点,画室正中央,摆放一幅尚未完成的油画,画布上只画了一片灰暗河面,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物景物。”
未完成的遗画。
景元眉峰微蹙,拿起外套起身。
“出发。”
两辆警车驶出支队,穿过城区,朝着城郊青槐老街行进。
青槐老街保留着早年老城风貌,道路不宽,两侧生长着高大的槐树。房屋大多是两三层自建小楼,墙面上爬满藤蔓,人烟相较市中心稀疏许多。
苏敬山的居所位于老街中段,一栋独立两层小楼,院前围着低矮木栅栏。警戒线已经拉起,附近不少居民远远围观,低声议论。
“景队到了。”执勤民警上前对接。
景元戴好手套鞋套,跨过栅栏走进院内。小院种着几株花草,许久没有细致打理,枝叶肆意蔓延。一楼客厅堆放画框、颜料、画笔,空气中弥漫松节油独有的刺鼻气味。
尸体位于二楼画室。
一行人缓步登上木质楼梯,木板踩踏发出轻微沉闷的声响。
画室宽敞,采光依靠北面一整扇落地窗。屋内四处立着画布,成品、半成品错落摆放。颜料管随意摆放在长条木桌上,调色盘凝固着干涸斑斓的色彩。
苏敬山仰躺在地面,衣着整齐,神态平静,身上看不到外伤血迹。
法医蹲在尸体旁进行初步勘验,见到景元,抬头汇报:“死者体表无锐器伤口,无钝器击打伤痕,脖颈没有勒痕。口鼻干净,初步排除机械性窒息。具体死亡原因,需要等待尸检。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三天至四天。”
“门窗情况?”景元环顾四周。
“一楼大门从内部反锁,二楼窗户锁扣完好,没有撬动、攀爬痕迹。”技术员应声,“外部墙面青苔完整,没有新鲜踩踏痕迹。乍看之下,如同密闭现场。”
又是一处近乎封闭的凶案现场。
接连两起案件出现相似格局,林舟不由得低声开口:“难道又是自杀?”
景元没有立刻作答,缓步穿行在画布之间。
苏敬山的画作风格偏阴郁,大多描绘黄昏河面、荒芜林地、孤舟远山,色调暗沉压抑,透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最终,他停在画室正中央。
那幅众人提及的半成品油画静静立在画架上。
整块画布之上,只有灰蒙蒙的河水,水波暗沉,没有河岸,没有船只,没有人影,大片空白留白,像是刻意没有完成。
景元指尖悬在画布上方,没有触碰。
“这幅画,是什么时候开始创作的。”
“暂时无法确定。”林舟翻看屋内记录,“邻居说最近一周,每天都能看见苏敬山在二楼画室作画,拉着窗帘,很少出门。”
景元目光缓缓扫过画布边缘。
画布右下角,隐约有一道极淡、几乎被颜料盖住的划痕。不像是作画工具造成,更像是硬物磕碰留下的印记。
“提取画架、画布周边所有微量物证。”景元吩咐技术员,“地面重点筛查,不要放过颜料缝隙、墙角。”
随即,他走向书桌。
桌面上摆放笔记本、钢笔,还有一叠画作交易单据。笔记本记录着日常琐事、买家信息,字迹工整,直至四天前,记录戛然而止。
没有遗书。
一名心思细腻、常年与色彩文字相伴的画师,若是选择轻生,绝大多数会留下只言片语。
可这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告别文字。
“走访周边邻居。”景元转身吩咐林舟,“查清苏敬山近期往来人员,近期有没有访客、买家上门。调查他经济状况,画作交易是否存在纠纷、欠款。”
“收到!”
窗外薄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落进画室,照亮空气中漂浮的颜料粉尘。
空旷画室,静默的尸体,一幅没有结局的河面油画。
这幅半途而止的旧画,究竟是老人未完成的创作,还是留给所有人,指向真相的隐秘遗言?
景元凝视灰暗河面的画布,心底升起重重疑云。
这起发生在画室里的命案,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