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惨白的灯光毫无保留地浇在周强身上。
方才那句“我没想过要杀人”飘在空气里，单薄得如同窗外被雨水浸透的纸片。录音设备安静运转，将屋内每一丝细微的动静悉数收纳。
景元没有立刻开口施压，只是静静注视着对方。
他见过太多嫌疑人，濒临崩溃之际，总会下意识挑选最轻的罪责进行供述，回避核心的恶意。
周强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小片湿痕。
“说说，从什么时候开始，频繁进入602。”景元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周强喉头反复滚动，许久才挤出沙哑的声响：“……一年前，陈默搬进来之后没多久。”
一年。
短短两个字，让一旁记录口供的年轻警员林舟心头一沉。
整整十二个月，一间顶楼出租屋，租客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全然不知自己独处的每时每刻，都有可能被人悄然闯入，静静窥视。
“理由。”
“我也说不清。”周强苦笑，眼底浮起一层病态的执拗，“我手里这套房子租出去十几年，来来去去很多租客。有人热闹，时常邀朋友上门，有人安静，却也会出门散步、买菜。唯独陈默，太静了。”
“他每天待在房间里，戴着降噪耳机伏案工作，很少出门，几乎不和邻里来往。整层楼，常常一整天听不到602传出半点声响。”
“越是安静，我心里越好奇。”
扭曲的好奇心生根发芽，慢慢演变成无法克制的执念。
最开始，他只是偶尔路过门口，驻足倾听屋内动静。后来克制不住，取出备用钥匙，趁着白日推开房门。
房门开启的轻响被厚重的隔音耳机隔绝，陈默沉浸在工作之中，毫无察觉。
周强就站在客厅角落，远远望着伏案的身影，不触碰任何物品，不发出一点声音，看上片刻，便悄然关门离开。
一次又一次，侥幸不断放大心底的阴暗。
他摸清了陈默的作息，熟知对方什么时候佩戴耳机、什么时候专注力达到顶峰，找准时机上门窥探，渐渐成了一种难以戒除的习惯。
“我从来没有偷过他东西，没有破坏屋内任何物件，我只是……想看看他的生活。”周强反复辩解，试图给自己病态的行为寻找托词。
“你清楚私闯民宅属于违法行为吗？”景元打断他。
周强肩膀一颤，低声回应：“我知道，心里一直慌。可每次路过楼道，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往顶楼走。我总抱着侥幸，觉得他永远不会发现。”
侥幸，是所有恶行滋生的温床。
景元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案发当日，你是什么时候进入房间的？”
话题骤然落至命案核心，周强身体剧烈哆嗦了一下，沉默长达数十秒。
“下午两点左右，下着小雨，我闲着无事，又想去看看。”
往日无数次成功的窥探，在这一天彻底失控。
他像往常一般用钥匙拧开门锁，轻步走入屋内。可这一日，陈默没有佩戴耳机，正倚靠书桌旁喝水放空，屋内一片死寂。
开门细微的咔嗒声，清晰落入耳中。
陈默猛地转头。
四目相对。
猝不及防撞见潜藏在自己生活阴影里的陌生人，巨大的惊悚瞬间席卷了陈默。他平日里性情温和内敛，可面对日复一日的**被窥探，心底的愤怒与恶心再也压抑不住。
“他当时很冷静，没有大喊大叫，可眼神很冷。”周强回忆起那一幕，声音开始发颤，“他质问我一共进来多少次，问我窥探了他多久。我无从辩驳。”
陈默明确告知周强，私闯民宅证据确凿，他不会接受私下和解，准备整理全部线索报警。
这句话，击碎了周强最后的心理防线。
一旦报警，持续一年的偷窥行为将会公之于众。邻里非议、治安处罚、留下案底，经营多年的租房生意都会受到冲击。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我不停道歉，苦苦哀求他不要报警，愿意退还全部租金，额外进行补偿。但他态度很坚定，触碰底线的事情，不能妥协。”
争执一触即发。
情绪失控之下，周强伸手推搡向陈默。
只是仓促之间的一推，却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陈默重心不稳，向后重重倾倒，后脑狠狠撞上坚硬的书桌棱角，身体瞬间瘫软在地。
周强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试探着上前呼喊、摇晃对方，却发现陈默已然失去呼吸。
恐惧铺天盖地吞噬理智。
一时冲动的过失，在恐慌之中演变成蓄意伪造现场。
“我不想坐牢。”周强埋着头，声音呜咽，“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人知道我来过这里。”
他抹去现场所有指纹，摆正陈默平躺的姿态，将杂乱之处一一收拾整齐。拿出自己日常打扫用的抹布擦拭全屋，也正是这一举动，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纤维物证。
收尾之后，他关上入户门，利用老式塑钢窗锁扣的缝隙，从外部完成窗户反锁，打造出密闭自杀现场。
做完一切，他悄无声息离开顶楼，静待邻居察觉异常，由他拿着备用钥匙“第一个”发现尸体。
精心编织的骗局，自以为天衣无缝，却败给了那些藏在灰尘缝隙之中，微不足道的细小痕迹。
审讯室安静许久。
景元听完完整供述，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没有血海深仇，没有金钱纠葛，爱恨情仇一概不存在。
仅仅是一份无处安放的病态窥探欲，一次失控的争执，最终催生一场命案。
城市里无数不起眼的老旧居民楼之中，人与人一墙之隔，你永远不知道，阴影里潜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恶意。
“供述内容，我们会逐一核实比对物证。”景元开口，“后续会带你前往现场进行案情复勘。”
林舟上前，将笔录纸张推到周强面前。
周强麻木地点头，指尖颤抖，艰难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审讯结束，警员将周强暂时带去羁押室。
审讯室只剩下景元和林舟二人，窗外的雨依旧绵绵不绝。
“景队，这案子证据链基本完整，可以结案了。”林舟长长舒了一口气。
景元微微颔首，目光无意识扫向随身带回的旧卷宗一角。
泛黄封皮上，“渡口沉尸案”五个字迹静静躺着。
这一桩密室命案尘埃落定，可压在他心头十年的悬案，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
“整理所有物证，移交送检，走完全部流程。”景元缓缓开口，“通知法医，完善尸检报告，确认死者致命伤细节。”
“明白。”
走出审讯室，潮湿的晚风从走廊窗口涌进来。
雨雾笼罩整座城市，灯火万千。
和平里602那间安静的出租屋已经封锁，无人再踏入。
无声的窥探落幕，冰冷的杀意尘埃落定。
可景元清楚，城市的黑暗不会就此消失。
追凶的路，依旧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