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惨白的灯光落在沈砚低垂的侧脸上,鸭舌帽已经被取下,露出完整眉眼。他神情平静,没有疯狂,也没有激烈的抗拒,只剩下长久压抑之后的麻木。
录音设备持续运转,细微的声响在密闭空间里无限放大。
景元静待片刻,再次开口,声音沉稳清晰:“十年前渡口遇害的男子,身份是什么,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沈砚喉结滚动,沉默许久,缓缓道出被河水封存十年的往事。
死者名叫程峰,曾经是沈砚的远房表哥。当年两人合伙经营艺术品倒卖生意,初期还算顺利,可程峰私心渐起,暗中转移大量藏品与资金,卷走所有收益。
沈砚多方追查,最终在黄昏时分的老旧渡口堵住对方。
争执迅速升级,言语冲突演变为肢体推搡。混乱之间,程峰失足从石阶跌落河中,水性不佳,很快沉入水底。
“我当时慌了。”沈砚声音低沉,“四下无人,只有远处渡口旁的河岸,苏敬山支着画架写生。我看见他了,他也看见了我。”
事发之后,巨大的恐惧裹挟着沈砚,他不敢施救,仓皇逃离现场。
数日之后,尸体被渔民发现,警方介入调查。现场缺少直接证据,加上沈砚刻意隐匿行踪,案件线索断裂,成为悬案。
“我一直在等苏敬山报警。”沈砚指尖攥紧,“一天,一月,一年。他始终保持沉默。我以为他打算永远把这件事藏起来。”
苏敬山选择缄默,有他自己的顾虑。彼时他独自生活,性格避世,害怕卷入纷争,又无法确定完整经过,迟迟没有前往警局。可目睹人命逝去的画面长久折磨着他,心底的愧疚日积月累。
数年光阴流转,苏敬山心态慢慢转变。他想要还原当年的场景,将真相留存,等待合适的时机提交给警方。
他悄悄勾勒渡口草图,一遍遍修改,最终准备完成正式画作。这件事被多次上门试探的沈砚察觉。
“我不能被抓。一旦旧事翻出,两条人命都算在我头上。”沈砚抬眼,眼底泛起一丝晦暗,“我去找过他,劝说他放下这件事,不要再追查过往。可他态度坚决,说不能让逝者永远沉在河底。”
劝说无效,杀意滋生。
沈砚熟知画室环境,清楚松节油持续密闭挥发具备毒性。他多次趁着傍晚潜入苏敬山家中,缓慢增加室内药剂浓度,拉长中毒周期,制造自然死亡的假象。
案发当日,他照常登门,假意商谈画作收购,趁苏敬山不备,紧闭所有门窗,放置大量松节油。待到药效慢慢起效,他利用房屋结构巧妙锁好门窗,制造密闭密室,悄然离开。
临走前,他随身携带的U盘不慎磕碰画布,留下那一道微不足道,却最终暴露一切的划痕。
“我以为那层颜料能够永久掩盖底下的渡口图景。”沈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人算不如天算。”
林舟停下书写笔录的笔,心中唏嘘。一桩十年前的意外命案,因为旁观者长久的沉默,最终滋生第二起蓄意谋杀。
“你还有没有其余需要交代的线索?”景元继续追问。
沈砚轻轻摇头:“所有事情,我已经全部坦白。”
供述内容需要逐一核实比对。警员将沈砚暂时羁押,等候后续完整取证。
走出审讯室,外面天色渐暗,暮色笼罩整座城市。
林舟长长呼出一口气:“景队,第二案基本侦破,证据链完整,口供与物证全部对应。只是没想到,直接牵扯出十年渡口沉尸悬案。”
景元拿出随身携带的旧卷宗,再次翻开。照片上浑浊的河道静静铺展。
“当年很多细节依旧缺失。程峰转移藏品的去向、是否还有其余知情人员,沈砚的供述只是单方面证词,依旧需要多方印证。”
“苏敬山手握秘密多年,他有没有留下其他记录、手稿,也要继续在老宅仔细搜寻。”
“明白,我立刻安排人手二次复勘青槐老街那栋画室。”
次日清晨,复勘小队在画室书桌暗格之中,找到了一本上锁的笔记本。撬开锁扣,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苏敬山多年的心路历程。
文字证实,十年渡口一幕,长久让他备受煎熬。他担心贸然报案信息不全,无法还原真相,便决定以画作留存画面证据,慢慢收集更多线索。笔记本末尾,还记录下沈砚多次上门威逼的过程。
所有线索闭环。
数日后,第二案正式整理卷宗,移交检察院。
沈砚涉嫌故意杀人罪,等待法律最终审判。
阴雨停歇,阳光落在刑侦支队办公桌上。
景元将苏敬山的油画照片,夹进渡口沉尸案旧卷宗内。
一幅旧画,迟来十年的线索,撕开水面之下隐藏的黑暗。
但景元清楚,卷宗之中依旧留有缝隙。当年程峰卷走的大批艺术品至今下落不明,这条线索,还没有彻底见底。
追凶之路,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