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迅速传遍专案组办公室,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态已经超出一桩普通画室命案的范畴。
苏敬山笔下被颜料层层掩盖的渡口图景,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撬开了封存十年的黑暗。
林舟快速调取档案库,将《渡口沉尸案》全部卷宗电子版投屏在大屏幕上。泛黄的现场照片缓缓铺开,浑浊宽阔的河道、风化斑驳的石阶、歪斜锈蚀的缆桩,和油画底层显露出来的景物轮廓严丝合缝。
“十年前,渡口发现一具无名男尸,溺水身亡。当年初步判定意外落水,但是存在多处疑点。死者身上有搏斗伤痕,岸边缺少失足滑落的痕迹,关键目击证人失踪,线索中断,最终定为悬案。”林舟语速紧绷,看向景元,“苏敬山那个时候,就在青槐老街居住。”
景元指尖摩挲着下巴,目光定格画面角落那个模糊人影。
“苏敬山当年极有可能恰巧途经渡口,目睹案发全过程。他没有选择报警,把景象藏在心底。时隔多年,他打算以画作的方式留存证据,可风声走漏,招来杀身之祸。”
“凶手发现苏敬山掌握秘密,伺机潜入画室,利用松节油完成慢性毒杀,伪造密闭现场。”
思路清晰,可眼下最大的难题依旧横亘眼前:神秘年轻男子身份不明。
“继续深挖监控。”景元沉声下令,“扩大时间范围,向前追溯一个月,青槐老街所有出入口、周边主干道摄像头逐一筛查。重点留意戴着鸭舌帽、身形匹配的男子,追查交通工具。”
同时,另一组警员再次传唤画廊中间商赵凯进行二次问询。
面对屏幕上渡口油画的照片,赵凯脸色骤变。
“这幅画……我见过。之前和苏老先生谈交易时,他画室角落立着一张草稿,正是渡口风景,他说那幅画绝对不卖。”
“你知道渡口背后的事情?”
赵凯连连摇头:“完全不清楚,我只知道老先生很忌讳提起那片河道。我曾经随口问过一次,他当场发怒,直接终止谈话。”
问询结束,赵凯的不在场证明经过多方交叉核实,属实,嫌疑暂时排除。线索再度集中到那名帽檐低垂的年轻人身上。
临近午后,监控组传来突破性消息。
“景队!找到了!”技术员敲击键盘,调出一段城郊道路监控录像,“目标男子傍晚离开青槐老街,骑一辆黑色电动车,最终驶入沿江片区老旧居民区。我们顺着路线追踪,锁定大致活动范围。”
屏幕画面里,男人始终压低帽子,刻意避开摄像头正面,但是身形特征、穿衣款式,和老街两次出现的人影完全吻合。
“沿江老居民区,距离渡口旧址不到三公里。”景元站起身,拿起外套,“带上装备,立刻出发。”
两辆警车悄无声息驶入纵横交错的老旧街巷。房屋排布密集,巷道狭窄,楼栋之间电线交错,很多死角没有监控,给搜寻增添难度。
警员分组散开,沿街走访,询问居民近期有没有见到特征吻合的年轻男子。
半个钟头过后,一名老奶奶提供关键线索。
“你说的那个小伙子,住在37号二楼,名叫沈砚。前几年才搬过来,平时很少出门,听说跟着长辈学画画。”
沈砚。
专案组迅速调取户籍信息。
照片弹出的一瞬间,林舟倒吸一口冷气。
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眉眼清浅,眼底却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年龄、身形,全部和监控目标对应。
更让人心中一沉的备注信息映入眼帘:十年前,沈砚正是渡口附近居民。当年渡口沉尸案发生时,他就在案发区域活动。
所有碎片,终于拼接在一起。
“就是他。”景元眼眸冷沉,“实施抓捕。注意,此人具备绘画基础,熟悉各类化学颜料,心思缜密,有长期策划作案的能力,务必小心。”
一行人悄然包围37号居民楼。楼道安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节油气味,和苏敬山画室的气息如出一辙。
景元抬手,轻轻叩响二楼房门。
几秒沉寂过后,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
沈砚站在门后,头上依旧戴着那顶深色鸭舌帽,视线平静地扫过门外一众警员,没有惊慌,没有诧异,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警察同志,找我有事?”他声音平淡。
景元直视对方双眼:“我们需要你回刑侦支队,配合调查青槐老街苏敬山遇害一案,以及十年前渡口沉尸案。”
沈砚沉默片刻,缓缓侧过身,让出进门的通道。
“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屋内墙面靠着数张草稿,纸上反复描绘同一片河道渡口。
景元目光扫过书桌,桌面一角静静躺着一枚老旧金属U盘,边缘棱角磨损,和画布右下角划痕的物证特征完全吻合。
一切证据,近在眼前。
审讯室的灯光亮起,新一轮问询正式开始。
沈砚坦然落座,没有挣扎抗拒,只是微微垂着眼帘。
“苏敬山,是你杀的?”景元率先开口。
沈砚轻轻点头:“是我。”
“动机。”
“他看见了十年前所有事情。这些年,他一直握着秘密,迟迟没有揭发,我本以为事情可以永远掩埋。直到最近,我发现他开始绘制渡口油画,打算把真相公之于众。”
十年前,渡口争执,失手致人死亡。沈砚仓皇逃离,恰巧被途经写生的苏敬山目睹。苏敬山心存顾虑,没有报警,选择将秘密封存。
多年岁月流逝,苏敬山内心煎熬,下定决心将案发场景记录下来,想要寻合适时机上交警方。
沈砚察觉到危机,一次次登门试探。确认苏敬山不会放弃之后,策划了这场缓慢、隐蔽的毒杀。利用松节油累积毒素,封闭门窗打造密室,妄图将命案伪装成自然死亡。
“我以为那幅画,覆盖颜料之后,不会有人发现底层内容。”沈砚低声自嘲,“百密一疏。”
林舟提笔记录,心头五味杂陈。一桩陈年命案,衍生出又一场谋杀。
景元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抛出埋藏心底十年的疑问:“当年死者,和你是什么关系?”
沈砚抬起头,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疲惫。
一段尘封十年的恩怨,即将完整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