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昕凡细致观察着脚下有了些年岁的台阶,路灯下微弯的后背在望不到尽头的阶梯上投下一条长长的影子。
姚冉绕开人群走过去,刻意放缓脚步,对另一边的人说:“你们先走。”
“不能一起走?”有人问。
“不能。”姚冉回答。
“靠,不都男的怎么还不能一起走了,你俩准备说什么?”
“你废话怎么那么多,”余光中莫昕凡侧脸的酒窝在昏黄路灯下忽隐忽现,发丝被吹乱遮住眉眼。
姚冉咳了一声,不耐烦地轰赶其他人:“赶紧走,别碍事。”
“我靠大哥,你这么快就投入新人的怀抱了?”
“不是那谁,我怎么没在他们班成绩表上见过?”
“艹,走个路还得换个人陪,走走走,别管他了。”
一群人的声音被一阵阵风声带走,这处重又静下来。姚冉和莫昕凡并排一起走,两人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往左去是地铁站。
姚冉先开口:“你今天出来得挺早。”
“嗯,”莫昕凡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想待在教室。”
地铁站一溜的蓝白校服,两人站在右侧等地铁。距离下一趟还有三分钟,姚冉问:“你要到哪里下?”
“明咸路。”莫昕凡抬头看路线图,表情认真。
“明咸路站,”姚冉重复了一遍,抬头看几个站名,又低头在手机上搜路线,过了会,他说:“十三站,还行,不是很远。”
莫昕凡目光落在车站门的两个倒影上,随意问道:“你呢?从哪里下?”
话闭,过去几十秒也没有得到回复。莫昕凡侧头,姚冉正在手机上搜着什么,他悄悄走近踮起脚尖,发现搜索标题是“明咸”。
莫昕凡想问句“你在做什么”,可地铁已经到站,他轻喊了句“姚冉”,姚冉没有听见,依旧低着头。
里面的人侧着身朝外走,后面的人陆陆续续往地铁里进。
莫昕凡侧过步子,抬手拉了拉姚冉衣袖,语气轻飘软绵:“姚冉!”他的声音只比方才大了一点。
“啊?你说什么?”姚冉先是快速扫了眼衣袖,旋即转头去看莫昕凡。
“该进去了。”莫昕凡重又恢复原来的模样。
“哦,好。”姚冉像是不在状态,跟着莫昕凡走进地铁,站在两节车厢之间。
几分钟后列车里响起下一站的播报,姚冉才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头没尾道:“我到柠月路下。”
“是吗?”莫昕凡抬头去看车厢里的路线图,“那你比我先下三站。”
“嗯,不过我要换乘。”
“换乘?”莫昕凡低语了句,他曾经一直在私立学校上学,那些学校离地铁站不是很近,他没有坐过地铁。
他平时基本上是家里接送,或者干脆自己打车回去。他现在虽然坐过地铁,却没有换乘过。
“……会不会很麻烦?”莫昕凡把自己心底的疑问问出来。
“不会。”姚冉盯着莫昕凡翕张的嘴唇说,“你是不是没换乘过?其实很简单,看着标牌走就行了。”
“是吗。”
姚冉靠着车厢,两条长腿交叉,姿态随意:“是啊,我以前有次换乘,在地铁站里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在闯迷宫。那时候我甚至在地铁上幻想过,如果世界末日有人把地铁口封死了,那地下的人是会因为缺少食物先死还是因为窒息先死。”
莫昕凡听着姚冉的长篇大论,不由自主的在脑海里勾勒出那样一副末世场景。
他说话也不像在教室里那样瞻前顾后,开始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那你这个想象有没有答案?”
“你是说被困在地下吗?”
“对。”
“我……”
“柠月站到了,请携带好随身物品。待站台门完全打开后,从左……”
播报声掩盖住了其他声音,姚冉眼中覆上一层薄薄笑意,说:“我不告诉你,你先记着,等我下次再告诉你。”
“好吧。”莫昕凡对姚冉留下的“悬念”还是挺感兴趣的,于是他又多说了句“再见”。
姚冉没有想到莫昕凡会说这个,他嘴角明显往上一扬,神经牵扯着面部肌肉走向,不是往常那种对别人动作幅度很大的笑,而是一种像莫昕凡那样的轻笑,微笑,很陌生。
姚冉同样回了句“再见”,轻快地跳下车,走向十号线。
剩下三站很快到了,莫昕凡乘坐电梯到地面。这里离他住的地方不远,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当初爸妈选这处作为他的住处,考虑的更多的是小区安全,包括距离地铁站的远近。
夜色漆黑,车流声在身后远去,小区大部分窗户口暗了下去,莫昕凡脚步越来越快,很快看到了保安室亮着的灯光。
他心里那种发怵的感觉如潮水般散去。
因着晚上少上一节晚自习,回到住处时时间尚早,不过刚过九点钟。几道冒着热气的饭菜摆在餐桌中央,莫昕凡放下书包换了鞋去卫生间洗手,又去房间拿了平板。
他今天回来得早,一定要告诉爸妈,证明他确实有把他们的话听进心里。
上了一天课能量消耗大,莫昕凡现在饿得胃口大开,可妈妈提醒他晚上不能吃太油腻太重口味的食物,更重要的是不能吃太撑。
本来他放学就晚,晚上再吃那么多又不运动,涨体重是一回事,睡眠不好才事关重大。故面前只有两道菜,一份蒜蓉青菜,一份糖醋排骨,还有一瓶酸奶。
电话接通,往往是那头先开口说话:“莫莫,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莫昕凡嚼着嘴里的米粒,比学校的好吃,他含糊不清的说了什么,那头莫妈妈笑道:“你慢慢吃,我看着你吃,别着急。”
莫昕凡继续拿着筷子低头吃饭,糖醋排骨是酸甜口的,他把肉咀嚼碎了咽下去,顺道吸了口酸奶,“我们过两天可能要考试了。”
“是吗,”莫妈妈说,“那你有没有压力?”
“没有,”莫昕凡看向镜头,“我一直都很从容的,哪里紧张过。”
“哈哈,是,你才不紧张。”莫妈妈笑完电话里又传来其他琐碎的声音,莫昕凡撇嘴道:“我爸只说话不漏脸,看来一点都不想我。”
镜头晃了晃,莫爸爸的脸露出来,出乎意料,是一张比想象中要年轻的脸。
早年夫妻两人互相扶持一起创业,考虑到工作原因不能经常陪孩子,所以有莫昕凡的时候他们已经不算年轻了。
而莫爸爸其实要比莫妈妈还要小几岁,不过岁月并没有在他们的脸庞上留下过多痕迹。
莫昕凡不再主动说话,只低头吃饭。
“你看,你儿子生气了。”
莫爸爸听着眯眼看镜头里的莫昕凡,莫昕凡闷头大口大口吃饭,头顶灯光照亮他圆圆的脑袋,使镜头里大半是他的头,和一截下巴。
莫昕凡的嘴型随了妈妈,唇红且饱满。小嘴一抿,就成一条平直的线,让人一看就能轻易猜出个中情绪,而莫昕凡上嘴唇的唇珠总不让人轻易忽略,于是就算生气了,也显得可爱。
莫爸爸看着莫昕凡一嘴的油,关心道:“你晚上就吃这么点?”
莫昕凡心有不满,声音稍稍抬高:“这还少?”
“那我怎么不见你胖?”
莫昕凡抱怨道:“我每天都很辛苦的,胖什么胖。”
莫爸爸眼中存了点笑意,看着莫昕凡用力将骨头吐出来,他看着儿子一口一口吃饭,觉得很满足:“你哪里辛苦了?”
说到这个莫昕凡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源源不断的往外吐苦水:“我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晚上九点多才下课,中午吃饭人还好多,饭没吃两口就要迟到了。而且我们学校还经常考试,我题都做不过来了,手疼……”
听着莫昕凡对这段生活的各种抱怨,对面夫妻两人均是眉头一皱,莫妈妈靠近镜头,细眉微蹙,满眼心疼:“那你回来嘛,咱们在这里上学,离家近,不跑那么远了。”
“那还是算了。”莫昕凡果决地说,“我不回去,我在这里适应得挺好的,你们看不出来吗,我成绩多稳定。”
实际上莫父莫母对于莫昕凡的成绩从来没有过任何要求,这个家对于莫昕凡学业最苛刻的人恐怕是他自己。
有时候考试考好了进步了,莫昕凡很想和爸爸妈妈分享这件让他高兴的事,可惜夫妻两人对于莫昕凡的成绩看得很淡。
莫昕凡看着镜头里忧心的爸爸妈妈,他仿佛感受到那种从镜头里蔓延出来的悲伤,刻意换上轻快的语调:“其实还有好的事情啊,我们现在这个班比高一的时候好多了。”
莫妈妈问:“哪里好了?”
“同学。”莫昕凡说。
“认识新同学了吗?”莫妈妈觉得稀奇,从没有主动听莫昕凡谈到过学校里的其他人。
“嗯嗯。”莫昕凡点点头,脑海里闪过八班的许多陌生面孔。他的同桌施弦,努力又心善;还有他的前桌,刚来就和好多人认识了。
“那你能跟妈妈说说名字吗?”
莫昕凡一怔,随即摇摇头。
莫妈妈看莫昕凡摇头,有些受伤道:“啊,你不想跟妈妈说吗?”
“没有,”莫昕凡用手支着下巴道,“刚认识不久,我还叫不出名字,还没那么熟悉。”
“没关系。你在学校有什么情况记得跟我和你爸爸说,学习不要太有压力,记得好好吃饭。”
莫昕凡嘴上应道:“好,我什么都跟你们说。”
莫爸爸在一旁听完,话里含着笑意的对妻子说:“你信不信,莫莫有什么事一定不会跟我们讲,除非我们自己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