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莫昕凡不仅没有赶上早自习，还差点迟到。
莫昕凡闷头气喘吁吁地走着看不到尽头的台阶，旁边有几个学生已经开始跑了起来。正在他犹豫要不要跑的时候，听到了身后有人喊他的名字。
“……我还以为你每天来得很早，没想到你也差点迟到啊莫昕凡。”姚冉一步跨过三个台阶，语调轻快。
莫昕凡捏了捏袖子，洇干手心的汗，他抬头瞥到姚冉光洁的额头，心有不服：“你不也迟到了。”
“谁说的，”姚冉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我还知道条小路，前段时间下大雨，后山滑坡把男寝的墙冲毁了，没几个人知道那里也能进学校。”
“真的？”莫昕凡抬眼。
姚冉觉得莫昕凡的眼眸好像因为他的随口一扯亮了几分。
姚冉咳了一声：“骗你干嘛？”
“你还怕迟到？”莫昕凡抬脚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走路。
还挺谨慎。
姚冉边走边看莫昕凡：“怕不怕是一回事，主要第一节是语文课。我听说咱语文老师专挑出头鸟打，隔壁七班已经有几个遭殃了，咱班目前还没有人犯错被逮到过。你说咱俩迟到会不会被当典型？”
又是典型。
莫昕凡快对这两个字应激了。
他垂着眼皮，嘴唇紧抿，左脸颊的酒窝深深陷在穿过林叶的几抹破碎金光里。
“可是、可是语文老师……应该不会……惩罚得很严重吧？”莫昕凡侧头，表情认真，不确定地问姚冉。
“那谁知道。”姚冉摇摇头，挑眉问：“所以——莫昕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从后山进？”
“算了。”莫昕凡自暴自弃地摇摇头，脚下步子加快，“你想去你自己去——”
“欸，你……”姚冉伸出去的手只摸到了莫昕凡书包的一片残角，他快步追上去喊道：“算了算了听你的，从正门走。”
莫昕凡来不及听姚冉在说什么，他忙里抽空摸了摸额头的薄汗，和其他几个学生一起跑入校门。
“这上朝的路真不好走，”无论莫昕凡走得多块，姚冉总能跟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也没见哪个皇宫把宫殿修这么高。”
换在平常，听姚冉这么撩闲，莫昕凡定要接几句，但今天他实在是自身难保。
他精神高度集中，双眼死死盯着四楼走廊，确认那位平日里穿的跟个花孔雀一样的语文老师到底在没在。
“……莫昕凡，我先不上去了，你帮我拿下书包呗。”走到三楼楼梯口，姚冉突然拽主莫昕凡的胳膊，“我肚子痛，要去厕所，你帮我把书包拿到教室。”
“你不会一会再上？”莫昕凡慌乱接过书包，心里一团火在燃烧，“老师肯定认识你，你要是最后一个进去，你会被全班……”
“人有三急，我也不想。”姚冉捂着肚子，看样子是真痛，“你快上去，话那么多，有点像苦情剧里女主角抱着快死的男主角痛苦不舍的场面。”
莫昕凡心里的焦急担忧一扫而空。姚冉这人怎么这样！都这种时候了还说这种话，他就不应该担心他。
“我管你，我走了。”莫昕凡气呼呼地抱着书包，只留给姚冉一个背影。
莫昕凡从后门悄摸摸到教室时，早读还剩十几分钟结束。
“语文老师没来吗？”莫昕凡把姚冉的书包放到前面的椅子上。
“她刚去七班了。”
莫昕凡长舒一口气。
下课前五分钟姚冉还没有出现，倒是语文老师从后门走了进来。
“都停一下，我说几句。”
全班瞬间刹停。
莫昕凡不太专心地听着老师唠叨。
“咱们最近的进度……诶对了，刚才那俩人……”莫昕凡眼睁睁看着语文老师在另一边过道上扭过头，“就剩一个人没来了，那不就是姚冉。”
“别管他老师，他占用一个人五分钟，全班五十个人他得占用多少人的生命。”
“好了，别打岔。”语文老师重又回过头，看向身边几个学生的课本，“再看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提问。”
“我靠，明明就还剩五分钟下课，哪里来的十五分钟？”
“提问什么呀老师？”
“给个范围呗。”
“课间不是还有十分钟，谁这么废物，时间都不会算。”
“我国庆过完来学校脑子忘带了，背什么背啊。”
“……”
教室里一片怨声载道，翻着书页的哗哗声此起彼伏。
像是感受到学生们的哀怨，带着一副红色塑料眼镜框的语文老师翻着旁边学生的必修课本，慢慢悠悠地清了清嗓子，不乐意道：“第三单元之前的都背背。”
“可第三单元全都要背！”
“这也太长了吧！”
“找刺也不是这么找的吧？”
“我就说，带这种眼镜儿的中年妇女，不是好惹的……”
“待会被提问到不会的，搬凳子出去抄作文。”
一声令下，全班五十个人，读书声跟被训练过似的，齐齐从“臣密言”出声。
姚冉也终于在书声里回来了。
“报告。”
莫昕凡抬头不忘背书，见语文老师拢了拢身上酒红色的纯羊毛大衣，眯着眼说：“从前面进。”
“好的。”姚冉说着小跑拐到前面又敲了一次门，喊了声“报告”。
“去哪里了？”
姚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肚子痛，去上厕所了。”
班上响起一阵哄笑。
“还以为你不想上语文课了。”
“我最喜欢语文了老师。”
“回去吧回去吧，”语文老师摆摆手，大度道，“考好也不能骄傲了啊，下次注意时间节点。”
姚冉不紧不慢地坐回原位，身后响起了语文老师沙哑温润的声音：“我看今天讲课内容不少，时间不太够，就先不提问了，不过下回我肯定会抽查的。”
“我去，不早说。”
“赵姐的心眼比马良吃过的盐都多。”
“想什么呢，咱老师本来就没想提问人，其实是为了等姚冉。”
第一节课文讲到一半下课，教室后几排零星围了几个人过来：“姚冉你怎么回事，还肚子疼，骗人的吧。”
“我同桌都没你事多。”
“滚，你说谁事多？”
“……”
“没办法，考得好就是能随心所欲。”
“还是得感谢你，早读我多玩了两分钟。”
“一边去一边去。”姚冉把语文书卷成筒推开围过来的几个起哄的人，“下课不学习好扎堆，咱班主任天天说的就是你们这群人。”
施弦问道：“你怎么回事？”
“谁知道，吃错东西了吧可能。”
“就吃个早饭还能吃错东西？”
“我爸妈没在家，我一个人随便买的。”
“行吧。我要去接热水，你要不要？”施弦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到过道上。
“谢了。”
哄闹的几个人这会出了教室，班上其他几十个人均趴在了桌子上睡觉，教室里很安静。莫昕凡喝了口水，抬头见姚冉在盯着自己看。他别扭地放下杯子，随口问道：“你早上吃的什么？”
“好像是一个煎饼。”
“没了？”
“啊……好像还有一瓶水。”
莫昕凡点点头：“空腹不能喝凉水。”
“不清楚，不过我觉得有我刚才跑太快的缘故。”姚冉支着下巴，身子歪倒在墙壁上，侧看着莫昕凡。
“是吗？”
应该有这个原因的吧，莫昕凡面无表情地思考。
“是的。”姚冉边揉肚子边说：“你应该负责。”
“姚冉。”莫昕凡直觉自己被戏耍了，姚冉那语气和神态动作让他表情比刚才冷了几分。
姚冉忍不住要笑出声，却见莫昕凡隐隐有生气的趋势。他快速坐直坐正，慌忙解释：“我就是和你开个玩笑，抱歉，我以后不会这么和你说话了。”
莫昕凡捏紧的拳头倏然松开，心头的那簇无名火苗啪地没了，他为什么会生气呢？
姚冉见莫昕凡想开口却又把嘴巴闭上，以为他真的生气了，不知所措中迅速找话题缓和关系：“那个，你不是走读的吗，家离学校很远吗？怎么晚上下课我都没在校园里见过你。”
“我走得晚。”
莫昕凡的睫毛颤了颤，咬着嘴唇低着头。他发现姚冉这个人很奇怪，每次都能若无其事地和他续起下一个话题继续聊。
“你家哪里的？”姚冉又问。
“有事吗？”莫昕凡睁大眼睛，不确定这个问题是不是人际关系里的一个必要回答选项。
“没。”姚冉见莫昕凡语气正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平时接触到的人说话有来有回，聊天很好进行下去。刚一见面就是一通瞎问：你叫什么、你家哪的、你什么星座、你初中小学在哪里上的，或者是：我喜欢哪个明星球星、我喜欢什么食物水果花、我以前暗恋过谁……
通常这些问题问下来，大家基本就熟了，要是碰上曾经一个学校的，或者家离得近的，那关系就更进一步。
只是，这些套路模板在莫昕凡身上似乎通通不适用。
施弦已经接水回来，姚冉道了声谢，喝了口温热的水。
施弦坐下，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莫昕凡：“莫昕凡，这是你的英语答题卡吧？我刚刚碰到三班同学了，你的答题卡被混在了他们班。”
上次考试过去快两个星期了，答题卡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不过莫昕凡还是接过，道了声谢。
八班英语答题卡发下来之后会再次交上去，老师会对每个人的作文进行二次评分，最后挑出几张各方面优异的张贴在外面的墙面上。施弦刚看过莫昕凡的作文，很不错，不过可惜没被英语老师看见，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被贴出去。
“这答题卡怎么现在才发下来？”姚冉拿过答题卡问。
“可能课代表去找的时候看漏了吧。”施弦解释。
“班上有多少人他能不知道吗，还能看漏，怎么当的课代表。”姚冉把答题卡来回翻看了好几遍，“咱班英语课代表是谁？”
“那边，”施弦看向斜对面靠墙的位置，“好像是于宁柯同桌。”
“那谁，不认识。”
施弦嗤了一声：“你能记得住咱班谁的名字。”
“哼。”姚冉鼻息加重，“课代表连咱班有谁都不知道。”
莫昕凡从姚冉手里拿回答题卡，上面有几个凌乱的脚印，大概是扔在地上被谁踩了两脚。他把纸放在大腿上用力抻平，折起来夹到英语必修书里，然后抬起了头。
姚冉正动作夸张地翘着腿靠着墙，散漫里又带着几分不屑。
莫昕凡胡乱拍了拍大腿上的灰尘，他像是被呛到，忽然剧烈咳嗽了几声，胸口一阵发闷，连心脏都跟着轻微颤动。
第二三节是英语课，第二节讲课文，第三节做习题。第三节下课有个大课间，二十五分钟。
英语课算是除语文课外最让人放松的课，这一个多小时莫昕凡只觉得眼睛一眨，时间便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属于第三节大课间特有的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的动静不比放学时小，不少学生下楼打球或者三三两两在走廊外站着聊天。
不过几分钟，教室里便空了三分之一。莫昕凡在五分钟后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时见前几排有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题目，左后方则围着几个男生女生，正热火朝天地聊着舆论八卦。
他无声走回位子上，把下节生物课要用的书本拿出来放到桌子左上角，又拿出物理习题。
“那个，你……莫昕凡是吧，你知不知道姚冉去哪了？”
莫昕凡侧头看向站在自己左边的于宁柯，这人经常和姚冉同行，他也就默默记下了名字，“我不知道。”
“啊，连你都不知道，你俩不坐的挺近么，还经常说话。”
“你问施弦。”莫昕凡建议。
“施弦她不在。”
“你问别人。”莫昕凡说。这周围那么多人，又不止他一个人认识姚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