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老师,您说。”姚冉迅速摆正身子站起身,屁股下的椅子被带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全班一大半学生扭过头齐齐看过来,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我让你说,你不是很会说。”
“哈哈哈哈哈哈……”
其中几个声音尤为突出:
“你很会说啊姚冉。”
“姚冉这是入乡随俗,向下兼容得很快嘛。”
“我就说吧,八班才是你的最终归宿,一班不是你能待的地方。”
几十分钟的课堂太过枯燥,稍有个人有点动静,就能在五十个人的教室里激起千层浪花。不断有长头发短头发、戴眼镜不戴眼镜、面无表情嬉皮笑脸的头从四面八方转过来。
莫昕凡低头死死盯着面前看不清题目的受力分析图,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在看自己,但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很多,他只能佯装镇定,动作不自然地拿起尺子找受力点。
姚冉看着写了一黑板的压轴题分析图,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老师,您能再说一遍问题吗?”
讲台上站着的脑袋溜光的小老头又重复了一遍问题:“你说说A木板把B木板撞到墙面后,B木板会不会反弹。”
姚冉沉思几秒,回答:“应该不会。”
物理老师个头不高,一根黑皮腰带系到胸部往下几寸的位置,脚上一双锃亮的皮鞋走起路来噔噔响,平日里不会和学生们打成一团,是八班,或者说是长都一中有名的严师。
他抬起圆锥似的手指扶扶眼眶,声音让人不自觉挺直腰、站直身子、精神高度集中:
“应该?我觉得你应该没听,你刚才是不是在扭头说话?和谁?让他上来帮你回答。”
“我会。”还没等老师再说其他的,也没等班上学生继续看好戏,就连心脏紧张的突突直跳,一口唾沫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莫昕凡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便已从头顶落了下来。
莫昕凡茫然抬头,姚冉摁着他的书,不确定嘴角是不是弯了一下,下一秒人已经站到了讲台上。
“我给大家讲吧,老师?”
老头子叹息一声:“你,欸……”
下课铃响时老师没走,留在教室里回答过来问问题的学生。一时前排学习氛围浓厚,后排哄哄闹闹,形成鲜明对比。
施弦和陶卉从外面回来时没见莫昕凡,施弦屁股还没沾着椅子,就问姚冉:“你就那么着急非得在课堂上问这个事,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懂什么,这说明即使情况再危急,我也照样关心莫昕凡同学。”姚冉说着去看坐在莫昕凡位置上的陶卉,“莫昕凡呢?”
“去厕所了吧应该。”陶卉接话,“怎么,你找莫昕凡干什么?”
“除了讲题还能干什么。”主要还是他想改变自己在莫昕凡心里的形象,但他好像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我替他听我替他听。”陶卉行动力十足,她低头快速翻开莫昕凡的物理资料,半边身子凑过去,“你要讲什么,等他回来我再给他讲,或者体育课也行。反正莫昕凡一直都是一个人,你多讲点,要不然体育课那么长时间浪费也是浪费。”
姚冉利落答应:“行,你把他的书给我。”
“给。”陶卉把莫昕凡的书塞给姚冉,一脸期待地等着从传说中的一班退出来的姚冉给她讲和天书没什么区别的物理。
姚冉拿到莫昕凡的书,触感有些凉,很厚。明明大家用一样的资料,他却觉得莫昕凡的书要比其他人的重很多。
陶卉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走,想着给物理知识腾出一片空地,可姚冉却头也不回地转过身去了。
陶卉:?
姚冉什么意思?
“我去姚冉,你什么意思?你骗人啊?”陶卉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姚冉这流畅的像做了无数遍的动作,“你你你,让你讲个题有那么难吗?你们这些好学生,能纡尊降贵的给我们讲道题会死啊?我跟你说我可是知道你以前那些事的,不仅我知道,莫昕凡也知道,你凭什么随便拿人家的东西?”
施弦听见陶卉后半段话想拦的时候已经拦不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姚冉又转过身,表情是她也看不懂的复杂:“莫昕凡知道我什么?”
陶卉刚说完这番话就开始后悔了,她应该沉得住气,搜集这位大学霸在一班‘昙花一现’的证据,将来狠狠敲诈一番,才不至于现在处在一个十分被动的位置上:“没什么,就你小时候的事。不过你放心,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而且人家莫昕凡听完也没有嘲笑你,放心吧。”
姚冉表情平静,那双漆黑的眼珠子从头至尾也只在最后微转了一下。
“哦。”
就一个字。陶卉和旁边施弦提着的那口气飘飘悠悠落下。
“陶卉你回去吧,快上课了。”施弦根本不敢再多留陶卉,肚子里憋着一口气硬是抬手把她轰起来。
“不行,我题还没问呢。”
“回头我给你讲。”
“不行,你物理也不好。”
施弦急得一头汗:“我回头让我身边这群学霸给我讲,我再给你讲好不好,你快点走。”
“哦哦哦,那你快点学会啊施弦。”
人一走,耳根子瞬间清净了不少。施弦刚要试探试探姚冉的态度,就见莫昕凡踩着点回来了。
“莫昕凡,咱们俩一起讨论讨论这个题吧?”姚冉把莫昕凡的那本资料书工工整整放回原位。
莫昕凡拒绝:“不用。”
“为什么,你生气了吗?”姚冉说着看向施弦,“我做错什么了?他总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莫昕凡双眼圆溜溜地瞪着资料书封皮页上大大的描边“物理”二字,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他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这种情况应该要说什么,“我为什么要生气?”说着他抬起头,视线和姚冉平齐,“你又没做错事,我生什么气。”
一连串的解释让空气安静了几秒钟,所幸窗外嘈杂的人声和上课铃打破了这份静寂。
姚冉在闹声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莫昕凡那张细腻光滑的脸,和脸侧那抹时隐时现的酒窝,他忽然喉咙发涩,话堵在心口,半句说不上来。
莫昕凡像之前那样,自顾自拿出书做自己的事。
最后一节课不再讲新内容,所有人自学或者做练习题。老师在讲台上坐着,不时有学生上去问问题。
八班上平时是闹腾了点,四楼的声音一楼都能听到,但一到上课,所有人自觉闭嘴,包括教室后几排。
四十多分钟从头安静到尾,期间只有讲台上传来低低的讨论声。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像被投了定时炸弹,所有人急哄哄挤着抢着出教室门,跟饿了八百天一样,生怕慢一步少吃口饭。
姚冉在位子上坐着,没胃口。
施弦接完水回来见姚冉背靠墙,翘着二郎腿不说话,以为他在想陶卉说的话,走过去试探着问道:“怎么了?”
姚冉神游的神思被拉回,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笃定般说道:“他肯定生气了,你也看见了他说话的语气,咄咄逼人,他还不承认。”
原来是这个。施弦松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面包,随手递了一个给姚冉:“吃吗?”
姚冉接过,用力撕开透明袋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我什么都没做,他就生我的气?”
“谁说你什么都没做。”
“我做什么了?”姚冉不解扭头。
“你上课问人家不相干的事。”
姚冉顿觉冤枉:“那也不至于那种语气吧?我从没见过他那样说话。”
“可能……”施弦发散自己细腻敏捷的思维,谨慎提出猜测:“可能当时大家回头看过来,莫昕凡不好意思。毕竟他在咱们班里一直不太被关注,你那一出让人家差点被连累。”
施弦的话像一记锤子狠砸下来,姚冉心头一跳,咀嚼的动作停下来。
他从没往这方面想过,脑子里努力回想几十分钟前的场景,可无论如何后脑勺没长眼睛,他不知道在自己站起来的那几分钟里,莫昕凡是什么表情,心里在想什么。
姚冉怔了半响,才喃喃道:“是吗,你别骗我。”
“我随便猜的,你别当真。”施弦得了片刻空闲,用铅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画画,“你去问问不就好了,莫昕凡挺好说话的,虽然我们俩平时没有说过几句话。”
“你们高一不是一个班还同桌吗?”
“他是下半学期转过来的,而且你看我俩谁像话多的人?总共就没说过几句话,能做同桌还是因为……”
姚冉抢答:“因为他学习好吗?”
“当然不是,咱们学校还缺学习好的?”施弦失笑,低头画画的动作不停,“当然是因为他帅啊,人又很安静,事少。欸你不觉得吗?莫昕凡长得挺帅的,包括咱们班的其他男生,我都观察过了。有些人看着长得人模人样的,其实私下里特别没素质,话密,烦人。有的好不容易长得出众点,学习不太行就算了还天天说脏话。你知道的,我们女生看人很准的,所以经过我和我五个室友的集体商量,我决定坐在这个位置,和莫昕凡成了同桌。”
高二开学的座位是按成绩选的,当时施弦的名字在莫昕凡前面,她一眼相中了这个位置,莫昕凡能成为她的同桌,完全意料之内。
这个位置靠窗,开小差容易被领导从外面抓到;同时又靠近后门,夏天热冬天冷;顺便一提,他们班的垃圾桶就在后门外面贴墙放着。
就这么一个天时地利样样占不到的位子,没几个人会选。
唯一的优点就是安静。
“不是,”姚冉震惊地睁大眼,“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还看脸啊你。我以为你坐这是想离我近点,方便学习呢。”
施弦:“………………”男生都自恋,正常。
“我们住宿生生活很单调的。”施弦用橡皮擦着自己的画,说:“不过再次提醒,以上观点绝非我的个人观点,是我们宿舍一致讨论出来的结果,你说出去别给我一个人招恨。”
姚冉没有应声,他根据施弦的描述认真回忆了一下,还真是。
莫昕凡每天沉默、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既不被旁人打扰,也不主动结交新同学,他的生活里似乎只有学习。
这样独来独往的一个人,在八班完全是个小透明,被别人叫不上名字,似乎也不奇怪。
姚冉还想问施弦几句别人对莫昕凡的印象,可施弦却举起了手中的画,挡在两人中间:“画的怎么样?”
“这谁?”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