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昕凡问:“那现在你心情好点了吗?”
姚冉愣愣点头:“好多了。”
“可我不好!”莫昕凡忽地捶了姚冉一拳,“姚冉,你实话跟我说,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啊?我能有什么事?”
莫昕凡憋了一下午的气,愤愤道:“你今天很不对劲你不知道吗?你是不是和你的同学们吵架了?所以你才不和他们一起放学?”
连带着他的心情也受到影响,亏他今天还很期待放学来着。
“不是,莫、莫昕凡,你想什么呢,我想跟你……一起放学,不行吗?”
哼。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莫昕凡压根不相信。
姚冉咽了口唾沫。
他今天状态确实不好,可这全是因为莫昕凡,偏偏这人一会笑一会闹的,他心里根本静不下来。
“那我跟你讲讲我以前的事,行不行莫昕凡?你别生气了。”
莫昕凡勉为其难道:“你讲吧,我听着。”
姚冉小的时候,正是姚父姚母工作忙的几年。没搬家前,姚冉和施弦住在同个小区,幼儿园小学自然也是在一个学校上的。
后来全家往市区这边般,可姚冉依旧在原来的小学就读。刚上三年级那会儿,姚冉平日里都是由爸爸或者妈妈抽空送去学校,总之谁得空谁送。
再之后实在是忙不过来,姚妈妈便带着姚冉坐过几次地铁,教他认路换乘。
姚冉学东西很快,妈妈教一遍便记住了,之后姚冉开始了自己一个人坐地铁上下学的日子。
这样独自往返的情况持续两年多,直到姚冉读完小学。
原来姚冉和施弦是一个小区的——而已。
莫昕凡想完这层关系,说:“所以那时候你一个人坐地铁很害怕,经常胡思乱想?”
“可以这么说。”姚冉点点头,多年以前只存在于脑海里的,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在多年后讲给另外一个人听,是一种很微妙的感受。
现在想想,他对他小学印象最深刻的事,就是学校外面每天响起的哐当哐当声,那时候学校附近大开发,建筑工地一片连着一片。
姚冉每次一放学,都迫不及待地进地铁,生怕那些铲车高楼砸下来。
姚冉闭了闭眼,薄薄的下嘴唇被咬着,他假装很忙地拉了拉校服拉链,又调整了一下书包肩带:“所以对不起啊莫昕凡,上次跟你讲的那个故事,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
“没关系,”莫昕凡大方原谅,“我们一起想个结局不就好了。”
姚冉索性问下去:“那你觉得呢?如果你被困在地铁里了该怎么办?”
“可能……”莫昕凡对自己有很清晰地认知,说话也很诚实,“可能会被吓死吧。我胆子本来就不大,到时候场面肯定很混乱,我力气没丧尸大,跑得也没丧尸快,被怪物吃掉还不如被吓死呢。”
姚冉被莫昕凡这番认真又丧气的话逗笑了,喉间溢出几声短促的气音。
从他的角度,能很清楚地看清莫昕凡一本正经说出这些话的模样:“人还能被吓死?”
“当然能啊。”莫昕凡既科普又讲故事地说,“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肾上腺素会大量分泌,血液循环过快,心脏会跳停的。我以前看的恐怖片里面,有很多人都是被活活吓死的,你没看过吗?”
“没有,我为什么要看恐怖片。”
“好吧。不过我是跟我爸妈一起看的,我妈妈当时被狠狠吓了一大跳。”莫昕凡意犹未尽地说,顺便安利道:“你有空一定要去看看。”
两个人聊了许多、很久,直到柠月站的播报声响起,莫昕凡才怔然回神。
旁边的姚冉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兀自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态。莫昕凡弯了弯眉眼,指指指示牌:“你该下车了,是不是?”
“好像是。”姚冉敛回深思,转身往外走。周围有几个人从两人之间匆匆穿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把原先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氛围吹得无影无踪。
姚冉走得很慢,他挪着步子,临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莫昕凡,下周见。”
莫昕凡笑着招手:“下周见,下周见。”
剩下的三站很快到了,几分钟后莫昕凡一个人下车、排队、出站。
一周之中也就今天能这么早回来,保安室不会亮起白炽灯,他也不用加快脚步。
莫昕凡独自走进电梯,按了个九。
他盯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嘴角压抑不住的往上翘。
刚来到这里时,莫昕凡觉得格外孤独,每天上下学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此刻他却无比庆幸,幸好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然被别人撞到他这副表情,还以为是个神经病呢。
门咔哒一声打开时,才五点十几分,莫昕凡换了鞋把书包放到沙发上,去了阳台。
室外没有下雨,阴沉的雾气让他完全看不清路上的行人车辆。
潮湿的雨气透过各种缝隙渗进屋内,客厅里到处都是冰冰凉凉的。
莫昕凡回卧室拉开衣柜,里面放的是一年四季的衣物,光睡衣就有四五套,他看着挑了身换洗衣物,走出房间去洗漱。
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在屋内甚至能听到马路上车轮碾过的粘湿声,雨滴拍打窗户的节奏杂乱无章,小水珠不断在玻璃上跳跃,溅落在未关窗户的花盆里。
厨房里阿姨在做饭,莫昕凡去客厅把书包里做完的书拿出来,这部分做完的资料没了用处,他直接把它们堆到了阳台角落里。
周末各科作业基本上都是一张卷子配上几页习题,他把各科卷子夹在相应的书本里,记作业的小本子则放在书包夹层。莫昕凡陷在客厅沙发里,翻看着记作业的小本子。
这小本子上不仅记了作业,还记录了其他事。
诸如10.8晚上课,10.9晚回去,10.10晚上课,10.11晚上课……这些全是莫昕凡一周上过的完整自习课记录,他记下这些的目的是提醒自己多多学习,不要总想家。
厨房的声音渐渐变小,阿姨正在把晚饭端到客厅餐桌上,今天的晚饭比往常早许多。
莫昕凡趴在沙发上,拿着平板玩游戏,他刚开发完一块土地,就见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消息。
姚冉:[莫昕凡,到家了吗]
莫昕凡闪退,回道:[到了]
姚冉:[真的吗,我不信]
莫昕凡:[你到家了吗]
姚冉:[没]
莫昕凡抱着平板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姚冉这么说是故意的吧?
按照原本的走向,要是姚冉说自己到了,他正好也回一句“真的吗,我不信”怼回去。
结果姚冉只回了个“没”,摆明是算准了他会接话,等着他说“路上小心”“下雨了慢点走”这类关心的话。
肯定是这样。
呵呵,姚冉这人果然很心机。
莫昕凡隔了足足两分钟,才慢悠悠敲出一句:[真的吗,你别又骗我]
姚冉这次隔了整整四分钟才回话。
而莫昕凡早已退出去,顺手点开了小组群看。
群里姚阮语和施弦玩得不亦乐乎。前几天姚阮语一直在@他,征求给小组起名的建议,但因为莫昕凡一直没看消息,组名迟迟定不下来。
群里没几条正经评论,莫昕凡从上到下划了足足两页,全是姚阮语和施弦在挣着互相改群名。两人不吵不闹,只不过是这边刚改好一个,另一边立刻就换了个新的。
到最后还是姚阮语占上风,毕竟施弦住校,没办法时时刻刻盯着群名跟她较劲。
莫昕凡看完几十个群名后,忍不住在群里发了个“?”。
姚冉紧随其后:[???]
姚冉:[你不回我消息,在这里干什么]
莫昕凡重新趴在沙发上,小腿弯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神情放松,全身心都松懈下来,眉宇间不见一丝在学校时的严肃、疲倦,只有细软的发丝微卷曲着贴在耳畔。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洗发水沐浴露香味,里面有着一丝清浅的花香调。莫昕凡本就偏爱各类花香,所以他平日里的用品也总带着几分花的气息。
阿姨将最后一道菜摆上桌,莫昕凡快速起身坐到餐桌前。
他把平板放到脸前,刚想回一句在吃饭,姚冉私发的照片就弹了出来。
照片地点是小区门口。
莫昕凡:[………………]
莫昕凡:[你是怕自己走丢,等着让我把你领回家吗]
姚冉:[作为交换,你家在哪]
莫昕凡:[很远]
姚冉:[再远我都能找到你]
莫昕凡:[鸟都飞不到的地方]
姚冉:[我能就行了]
莫昕凡嘴角刚要上扬,平板倏地暗了下来,黑亮的屏幕里清晰地映着他那副傻乎乎的表情。他瞬间回过神,把平板盖住,开始低头大口吃饭。
几十分钟后,莫昕凡把碗筷丢进洗碗机,走到阳台把窗户关上。
室外的雨水小了点,室内显得更加安静,**点钟才刚进入夜晚,可莫昕凡已经躺倒了床上。
他闭眼躺了几十分钟,来回翻了十几次身,终于在十点多时睁开眼,黑暗里他身长胳膊去摸索床头柜的手机。
姚冉:[你怎么不说话]
姚冉:[你睡觉了吗]
……
姚冉:[我发现你出了校门和学校里很不一样]
……
姚冉:[莫昕凡,我是你同学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黑暗里莫昕凡从上到下一字一句浏览完,直到屏幕划不上去了,他手臂猛地一沉,手机因为无力被甩落到地板上。
他睁大双眼,内心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愫,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