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跟着出来干嘛,别理我。”莫昕凡独处时间被打扰,恶狠狠瞪了姚冉一眼,转身回教室。
姚冉张了张嘴,耸耸肩跟进去。
周五下午只有三节课,比平常少上一节。前两节是物理,最后一节是生物。
这三节课大部分人用来做周末作业,莫昕凡却没有,他像往常一样拿出额外买的习题,按部就班地往后做。
窗外天色阴沉,飘着几朵厚重的乌云,窗玻璃被雨丝剐蹭的发出细小的咔嚓声。
莫昕凡隔着雾蒙蒙的阴云望向远处,湖面上空笼罩着一片浮动的烟云,他思忖着待会放学得赶紧回去。
“莫昕凡。”
莫昕凡回过脸,是姚冉在喊他。
“怎么了?”
“你放学有其他的事吗?”
“你有什么事吗?”铃声快响的最后几分钟里,整座楼都在躁动,周围杂音变大,莫昕凡也跟着提高了音量。
“我没事。”姚冉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自然,他像是在刻意掩饰什么,下意识用指尖蹭了蹭唇角,“就是想跟你一起放学回去,可以吗?”
话问出口没有立即得到回复,姚冉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他眼神不敢落在前方,只好怔怔望着窗外朦胧的雨雾。
莫昕凡低头收拾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我们……好像不能一直顺路?”
“那你是不想吗?”姚冉心想果然,只是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莫昕凡的头始终低着,发梢随着他的轻微动作晃了两下。他语调加快道:“我们之前放学不是一起走过,你干嘛还要专门说出来问问,我什么时候说过想不想了。”
“同桌,这你就不懂了。”施弦插嘴道,“心照不宣地一起做一件事,和明说出来一起做,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莫昕凡只觉得“你不懂”这三个字格外刺耳,他没有偏头去看施弦,语调已然僵硬了下来:“我怎么不懂了,这有什么不一样?”
施弦无辜地说:“你去问姚冉,又不是我跟你放学。”
对面姚冉一副等待着被询问的样子,莫昕凡嘴角一扯,不想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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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都一中有座雕塑,是位历史人物。
原本的雕塑是爱因斯坦,但据说前几界学生十分不满。为什么一个高中竖一个外国人的雕像,还有凭什么是与物理相关的,是不是歧视文科。
争论的结果是爱因斯坦像被砸了,学校领导一致商讨后,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这位历史人物,据说是几千年前在长都市任过官职,为人公正廉洁,形象非常好。
莫昕凡仰头看着面前的雕像,想起学校开大会时有讲过这人的生平历史,可惜时间太久远,他对这人的了解仅限于学校领导的几次讲述。
放学后各个年级的学生混在一起,人流量非常大,幸好两个校门足够分流。
姚冉带着莫昕凡饶了条远路出校门,恰巧经过那座雕塑。
莫昕凡看着古铜色的雕像,忍不住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姚冉问:“你之前没来过这里?”
莫昕凡略一迟疑,语气平静地说:“嗯,平时都在教学楼上待着,没怎么下来过。”
姚冉说话时眼神游移到莫昕凡身上,带着点试探:“我们可以现在走走。”
两人走的地方除了一座雕塑外还有几排长椅和松树,松树外靠近墙的位置种了许多花。
月季的枝条攀爬在墙壁上,一团又一簇的粉花红花白花开得极盛,其中还有几株不起眼的淡淡白花,莫昕凡踩着小路走到那几株白花跟前。
姚冉看着颜色浅淡,一棵棵小树一样的花团问道:“这是什么花?”
“山茶花。”
“你知道?”姚冉本意是想找个理由挑起话题,使两人之间的氛围不那么僵硬,没想到莫昕凡真的认识这花。
“山茶花寓意谦逊,高洁,还有——”莫昕凡刻意停顿了一下,不说了。
“还有什么?”姚冉眉梢微挑,他个头高莫昕凡一截,此时略偏头询问莫昕凡时,神情显得很专注和有耐心。
“我不告诉你。”莫昕凡表情认真,思考的间隙用手指挑开耳边的碎发,指尖在酒窝旁稍作停留,而后放下。
姚冉慢莫昕凡一步往前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上次在地铁里说的故事,还没有跟我讲完,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姚冉一怔,没想到莫昕凡竟还记得这事,他一时口拙:“……啊,抱歉,我给忘了。”
莫昕凡步子加快:“忘了就忘了,反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句话无疑证明莫昕凡很是介意,姚冉连忙道:“上次是意外,以后我一定记清楚,实在记不住我也用个小本子写下来。”
“哎呀,谁管你记不记得,烦死了。”莫昕凡胳膊往后搡了一下,一双眼珠滴溜溜转动,观察周围情况。
本来没有人的小路,忽然擦身走过几个学生,莫昕凡脚底抹了油似的跟姚冉拉开一米远的距离。
待笑声远去,两人保持这样一前一后的节奏,沉默着走了几分钟。
在起起伏伏的声音空隙里,莫昕凡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姚冉却还是清晰地听见了:“你怎么不和你那些同学一起走?”
“你不是我同学?”姚冉脱口而出的语气很冲,等反应过来意识到不妥后,他慌乱找补道:“我们不顺路。”
“哦。”骗鬼呢。
莫昕凡话音一落,便大跨步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明明他比姚冉要稍矮一点,可此刻姚冉却得小跑几步,才能勉强跟上他。
姚冉快速跟上去,委屈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莫昕凡心里烦躁,他就不相信姚冉想和他一起放学是因为和别人不顺路。
他心里愈发不耐烦。
他的脸颊在雨汽中透着几分苍白,眉头紧蹙着,连左颊的那点酒窝,都因情绪变化比往常陷得更深。
姚冉同样很苦闷地抓了抓头发,心里堵得慌,他直觉自己有必要跟莫昕凡解释点什么。
解释什么呢?
他不就是想和莫昕凡在一起——一起上下学,甚至是一起吃饭。
和莫昕凡在一起时的那种状态,是他跟别人独处时完全没有的。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与放松,让他就算不小心说错话了也没关系。莫昕凡不会用奇怪的要求去苛责他,不仅如此,还会安慰他,甚至会真诚的和他道歉。
在姚冉的记忆里,上一个给他道歉的人,是“无”。
几分钟后下了山,两人径直往地铁站走去。
周末的地铁较往常拥挤,他们在安检口排了几分钟的队才到下面。
下一班地铁从黑乎乎的通道里出来时,能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挤满了人,同时后面的人在往前推,莫昕凡被迫夹在中间,正当他快被夹扁时,手腕忽然被用力拉住。
他下意识挣扎,回头发现是姚冉,隔着一段距离,他的脸色不太好:“我们要不再等等,人太多了。”
莫昕凡艰难地说:“……好。”
姚冉指尖攥紧莫昕凡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从“丧尸堆”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莫昕凡大口呼吸着空气,虚撑着姚冉的肩头,微喘着热气:“谢谢。”
姚冉摸了摸耳尖,牵着人一直朝前走,他们沿着地上的黄线,走到了地铁站尽头。
以前的五号线客流量并不大,据说当初修建这条线,本就是为了方便长都一中的学生。
后来沿线进行了不少地皮开发建设,导致这条线流量越来越大,尤其是上下班时间,地铁里全是附近通勤的上班族。
所以他们想找个人少的时段再上去非常难,尤其是在周末。
好在莫昕凡是个有耐心的人。
他站得累了,干脆蹲在地上支着下巴,望着玻璃窗上的倒影出神。
姚冉一直在看他。
莫昕凡心里那无处安放的困顿感又上来了。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姚冉很不对劲。
莫昕凡转头看了圈周围,大家都低头沉默地刷着手机,很正常啊。
——这只能说明,他没有猜错,姚冉今天有问题。
莫昕凡想,姚冉这人真的很莫名其妙。每天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前一秒把惹生气,下一秒又小心给他道歉。
看他心情好了了,他就来逗他,非把他逼急眼;看他不高兴了,又冒出来讲些不好笑的玩笑。
播报声再次响起时,姚冉抬脚进了地铁,莫昕凡跟上去,两人站到了右侧车门旁有扶手的位置。
车厢里大多是学生,他们面前恰好站了几个高个子男生。
莫昕凡在他们身后,连头顶的光都暗了几分。
这几人说话时,互相推搡挪动步子,莫昕凡的肩膀、头发总被有意无意地擦到,他不适的把左手放在右侧的书包肩带上。
下一站播报声响起的几秒钟后,列车缓缓停下,前面几个人可能在说话,一个没住意没站稳当,往后退了一大步,书包撞到莫昕凡的头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过来。”
姚冉的声音忽地响起,仔细去听,发现他的语气里竟带着些不耐烦。
他伸手将莫昕凡拉到自己左侧,左手扶住扶手,半个身子微微前倾,把莫昕凡半圈在自己和车门之间。
莫昕凡站稳后抬头,撞进姚冉紧绷的神色里——他嘴唇紧抿,两条浓眉拧成两道平直的线。
莫昕凡近距离地看着姚冉,鬼使神差地问道:“你是不是不喜欢坐地铁?”
姚冉明显愣了一下,说:“没有。”
莫昕凡赌气似的将脑袋转向别处。
“……我只是以前怕坐地铁,不过我现在都快记不清当时的感受了。”姚冉声音很轻,语速也放得很缓慢,他拿这样的莫昕凡没办法。
莫昕凡问:“那你现在不会迷路了吧?”
“不会了。”
莫昕凡脸上蓦地漾开一抹笑,他仰头,语气格外真挚:“那你进步很大呀,姚冉你很棒。”
“啊,有吗……不过就是坐个地铁而已。”因为一件这么简单的事被夸,姚冉有些手足无措,乱了一整个下午的心此刻更快速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