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学生们陆陆续续回来,黑板上被班长贴上了成绩表,人都过去看了。
姚冉支着脑袋,和莫昕凡一起看。这处安静了下来,他无端端道:“我刚才没有阴阳怪气安一鸣。”
“我知道。”莫昕凡看到自己的分数后,开始去找同桌和前桌的名字。
姚冉低着头,抬起眼:“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分数线摆在那里,129确实超了不少分,可他们觉得我是在嘲讽安一鸣。”
“他们那是瞧不起自己。”
莫昕凡翻到第二页,说:“因为你比他们学习好啊,要是换成我,我说——哦哦同学,你的成绩好高啊,你好厉害啊,你怎么学的,可以教教我吗……”
姚冉目不转睛,表情是从没有过的专注,他的眼前是莫昕凡搞怪的表情和欢快的语气,那种近在咫尺的愉悦氛围感染了他,他噗嗤一下乐出声。
莫昕凡难为情地收声,正襟危坐道:“你看吧,我要是这么说,他们肯定不会认为我是在阴阳怪气,他们会觉得我是在崇拜他们。”
“是吗?”姚冉喉结一滑,眼球从头至尾纹丝不动,“那你太厉害了,竟然能猜透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哼。”莫昕凡没有因为姚冉的夸赞高兴,而是觉得原来学霸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弱啊。
他勉为其难地放缓了声音:“喏,给你看咱班第一名的成绩,你心情或许会好点。”
面前伸来一只手,姚冉垂眸端详。
明亮的白炽灯将这只手映得发白,指甲修得圆润平滑,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手腕绷直,瘦削的骨节微微凸起,手臂大半隐没在校服袖口里,只露出一截细腻的皮肤,此刻正对着他。
围观群众早已散去,教室里的其他人仿佛没有到访过,这处安静得可怕。姚冉的脑子倏而迟钝下来,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耳膜。
他有种错觉,刚才围着他的那群人没有走,而是把他和莫昕凡围到了中间。
姚冉艰难地眨了眨眼,察觉到莫昕凡的脸触手可及,他落下的睫毛像某种动物浓密柔顺的毛发,他的发梢略微打了个卷,勾在眉毛上方。
莫昕凡捏着成绩表边缘,睁着发亮的眼睛问道:“你不看吗?”
“看,我看。”
姚冉赶忙伸手把成绩表接过来,触碰到莫昕凡微凉的手指时,他眉心微蹙:“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过手。”莫昕凡说。
“哦。”姚冉愣愣应声,“你为什么看她们两个的成绩,却不看我的?”
“你在最上面有什么好看的。”
“难道在最上面不值得被看吗?”姚冉眸中闪过一抹黯然,“所以说只要是好的,就不值得关心?就觉得理所当然了是吗?你们抱团取暖,才不会关心我们这种人每天心里在想什么。”
“……姚冉。”莫昕凡听到姚冉这么说有些意外,原来姚冉这种人竟然也会胡思乱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看,我现在就看。”莫昕凡说着立刻低下头去看最上方姚冉的成绩。
“那以后呢?”姚冉问。
莫昕凡有些懵:“什么以后?”
“我以后的……”
莫昕凡抢答:“我看,我肯定看,我全都看。”
“是吗,你先看谁的?”
两人相望,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对方的倒影。
快要入冬的天气使教室里聚积了不少凉气,后门一开一合发出吱呀吱呀声,顺着窗户缝漏进来的风一缕缕吹着两人的侧脸。
好像一切都很不合时宜。
不过彼此的呼吸是温热的,莫昕凡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迟迟开口:“第一个……我看我自己的,可以吗?”
“可以。”
“那第二个我肯定看你的了。”莫昕凡快速答道。
“你不能把我排在她们两个后面。”
莫昕凡说:“好。”
姚冉一字一句地说:“我说的是任何方面,反正在班里你不准把我排在别人后面。”
莫昕凡还是点头应“好”。
姚冉这才满意。
到了晚自习,他开始想另外一件事,明天周五了。
周五下午五点半放学,姚冉本来是打算偷偷跟随莫昕凡去他家的——因为昨天无意中偷看到的置顶。
可跟踪人哪有大白天进行的,所以这个跟踪必需得提前,也就是今天晚上。
第二节下课,莫昕凡仍坐在位子上学习,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姚冉忍不住回身:“莫昕凡,你怎么还不走?”
“你不也没走。”
姚冉说:“我等着你先走。”
莫昕凡抬头:“为什么?”
“可能他看你学习他心里不舒坦。”姚阮语收拾东西,跺跺脚准备往外冲刺。
莫昕凡说:“你怎么也不走。”
“你以为我很想坐这里吗?”姚阮语跨着脸,郁闷道,“我本来没打算上晚自习的,还不是因为这次的考试,我最近早回家都没脸面对我妈做的大餐了,就想着在教室里坐着消磨会时间。”
说完她摆摆手:“走了走了,你们继续在这唧唧歪歪吧。”
莫昕凡转而又看向姚冉:“听见了吗?”
“没听见。”姚冉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幽怨,“你平时少听别人在那瞎扯。还有,我怎么可能跟她说的那样小气?”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莫昕凡把桌子上的书对齐整,他深色平静,看不出半分疲惫,“我等会儿再走,你先回去吧。你家不是挺远的吗,你回去晚了叔叔阿姨会担心的。”他说完继续学习。
施弦忽这时候轻飘飘丢了一句:“姚冉你还不走,没听到我同桌都关心到你爸妈头上了。”
姚冉感觉自己被几个人逼着走,不走不行了:“那我真的走了莫昕凡,你回去可以跟我发消息,我有空。”
莫昕凡抬抬手。
姚冉背上书包,几步出去跟外面等着他的男生一同走远。期间那男生推搡了他一下,低头附耳说了句什么。姚冉摇摇头,自始至终没什么多余反应,高挑笔直的身形逐渐消失在了窗玻璃上。
“姚冉是不是心情不好?”莫昕凡收回粘在玻璃窗上的目光,若有所思道。
“有吗?”施弦支着下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以为意道,“他还能心情不好,奇了怪了。”
“算了,明天再说。”莫昕凡眼一闭一睁,接着往下做题。
成绩出来的第二天上午有班主任的课,马老师按照流程对前几名着重表扬了一番,又对进步幅度大的几个人夸奖几分钟。
至于剩下的,当然是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了。
莫昕凡对这种话向来不感冒。他的成绩稳定异常,从刚进入长都一中的四百名,到半年后的两百多名。
他以这样一个速度,在这次考试中获得了一百八十多的排名,在八班成绩表的第一张末尾。
这期间莫昕凡不是没退步过,不过退得不多,也就五十个名次的浮动区间。
不管进与退,莫昕凡在摸索与学习中,逐渐有了自己的学习节奏,所以他不会因为一时的退步或进步就自我怀疑或妄自菲薄。
这次八班与同类层班级中算中等水平,班级第一在年级37名,班级第二在年级50名,前50名有二个,前35名目前这六个班级中没有一人进去。
一切的数据分析过后,仍是埋头苦学。
到了周五学习照常,可欢乐的氛围早已弥漫在教室里,刷刷笔声被轻笑掩盖,埋头苦读的人成了走廊的常客。
“后桌,你周末有什么安排吗?”姚阮语传卷子时趁机问道。
“做作业,怎么了?”
“你能不能别那么努力,”姚阮语无语,“虽然我没把你当竞争对手,可你这样让人压力很大。”
“你压力大找解决办法去,管我同桌什么事。”施弦插嘴道,“我看你是在找借口,想摆烂而已。”
“谁跟你说的,”姚阮语急道,“我是想说,莫昕凡周末有空的话,能不能教教我题,我们俩一起努力。”
“真努力了就不会考这么点,”姚冉这时候说,“莫昕凡,你家在哪?我去找你做作业。”
莫昕凡无精打采地整理着手头的卷子。
家?
他的家根本不在这里。
“做作业还要一起做吗?”莫昕凡道,“你别把我当傻子。”
姚冉笑了一声:“我就是想看看你安全意识如何,没想到你警惕性还挺高。”
施弦和姚阮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黑板上响起哒哒声,几个课代表轮流上去划分区域,用各种颜色的粉笔写下周末各科注意事项。
莫昕凡在小本子上快速记完,对姚冉道:“你转过去,我要睡了。”
他双臂交叠圈成一个小窝,将脑袋搁在中间,只有几根翘起的头发在空中晃了晃。
可心里想着事,没有半点睡意。
十几分钟后,莫昕凡轻手轻脚挪开椅子,走到走廊外面的栏杆边。
镜湖非常大,一眼望不到边。碧绿色的湖面不像夏日那般反射着明媚耀眼的光芒,平静的海面沉静而又神秘。
莫昕凡支着脑袋趴在围栏上,脑袋里翻涌着各种稀碎又深刻的人生哲理。
这半年多来,或许别人未能察觉,但他自己清楚的知道,他的内心已经悄悄变了很多。
“你不是说要睡觉吗?怎么偷偷跑出来看风景?”姚冉双臂撑在栏杆上,侧头问。
莫昕凡不着边际的思考被打扰,有些不满道:“你管我。”
“我管得了你吗?”姚冉应道,他但凡多说一句,莫昕凡就要生气,他哪里敢真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