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重命听到沈奚年说到温家，皱眉：“那孩子长大了？”
“嗯。”沈奚年用指尖描绘他的眉眼，有些眷恋，带着回忆，噗呲一笑，“可精了。”
赤重命捏着他下巴左右看，嘴角带笑：“胖了。”沈奚年收回手，揉揉自己的脸，“是吗······”赤重命抓着他的脖颈不让他走，咬着耳廓，“再来吧。”
沈奚年累得不行，人神当真有别，他摆摆手，再怎么说也不肯来了。
“哎，我们算不算乱……伦？”沈奚年突发奇想，“你看啊······古人有云，物种不同，那便有别，就好比人与猪狗，我们这样，可不就是□□嘛。”
赤重命垂着眼皮，雪白的肌肤下布满密密麻麻的红星，他轻捏沈奚年的脸，又被他躲了去，他微微起身，浑身上下冒着热气，抬起双眸：“所以呢？”
沈奚年微微勾唇，从他的角度，能透过神殿的小窗口看到泄露的月光，多么皎洁明亮。
沈奚年：“当一个人要离开你，到一个没有你的地方，他要彻彻底底离开你了，他走后，看着同一片天空，同一个月亮，你猜，他会想起你吗？”
“他是谁？”
沈奚年“啊”得一声，眨眼：“你啊，你会想我吗？会的吧。”赤重命不知道他为何如此问，搂着他，似有了人的深情：“我不会离开你。”
沈奚年笑道：“别开玩笑啦，对你们神来说，我不过是只短命的蚂蚁。”赤重命皱眉，“不许你这么想。”
我就想。沈奚年收敛笑意，看他一脸不虞，有些感慨。神的这张脸，当真是毫无变化，仿佛岁月只是一缕风，吹了吹，便消散了。自己呢？还有多少年能活······还有多少年能陪他？神知道吧，他一定知道，从第一眼，就知道。
神是无所不能的。沈奚年大概在六七岁的时候，还是很崇拜神的，他常常求神，什么房屋又漏水啦什么又被人打啦什么没吃饱啊······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事，他如数家珍，乖乖地躲在角落里看神的面庞，洁白无暇。那时候的他，又何曾想过将来有一天，这满腔尊敬的爱意能化成滔天的怒火呢？
天灾来了，沈奚年的母亲死了，倒在牌匾下，听说，眼珠都蹦出来了。那幅场景太可怕，未曾见过，只听过只言片语却能让他饱受梦魇缠身之苦。那些神呐，沈奚年披头散发地坐在镜子前，慢慢隆起发丝，心想，神有什么用？他有什么用？他恨啊！恨神的无能，恨神的冷漠，也恨自己！恨自己不是神，恨自己没有任何办法，恨自己这天煞孤星的命啊！他慢慢整理好衣冠，昏黄的铜镜下映射出一张仇恨、悲伤交织的脸。
神经常出现在大家劳作的地方，沈奚年在街上卖粥，上午的阳光正巧，他浑身懒洋洋的，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过几眼，有一名穿着粉色像只水蜜桃般可爱的女孩蹲下来问：“哥哥，我要喝粥。”
“啊？”沈奚年伸腰，眼神从不远处落到她身上，看她身边没大人，就说，“就你一个人啊，喏，喝吧。”
“谢谢哥哥。”女孩看上去家境丰裕，看上去也就才十一二岁，忍不住逗她，一脸严肃，“你这样吃陌生人的食物，我下毒了这怎么办？”小桃子丝毫不惧，笑出两排牙齿：“可是哥哥长得好生好看啊。”
这是什么道理？沈奚年立刻破功，哈哈笑了几下，眼尾处的身影动了，他弯下腰，笑说：“小嘴这么甜，这碗就当哥哥请你的啦！”女孩还没说什么，就被一妇人拉走了，嘴里还念念有词：“小心······坏人······灾星······”
沈奚年伸个懒腰，刚想收摊，面前站了个人，挡住了大半部分的太阳，“给我来一碗。”
“两文。”，沈奚年抬头，装作惊讶，“哟，是您啊。”
“没有钱，桃子能换吗？”
声音真好听，沈奚年看着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桃子，舔舔唇角，“行吧。”
桃子很甜很香，沈奚年一口气干了两个，赤重命就喝了半碗粥。
赤重命放下碗，摇摇头说：“好喝，但生意不好。”沈奚年不甚在意地哼哼。赤重命又道：“明天别摆了。”沈奚年拿布擦擦手，笑眯眯地说好。
“哎，您吃好了？”沈奚年脸皮极厚，“还有桃子吗？我拿这些给你换。”赤重命静默看他几秒，说：“跟我来。”
原来的桃子是上供来的，赤重命不喜欢吃桃子，说太甜。沈奚年觉得他有些不识好歹了，说道：“那你喜欢吃什么？酸的还是辣的？”
“酸的。”
沈奚年没想到他能回答，停下脚步。直勾勾看他，半开玩笑道：“那你也喜欢吃醋喽！”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沈奚年带着一身桃子香回家，安然入睡。今后一大早，他就去神殿打扫屋子。
“早啊。”沈奚年依旧穿着蓝白相间的衣裳，头发冠起，红丝带飘然，少年味十足。
赤重命愣了下：“早。你怎么在这？”
沈奚年：“我总要找点什么事情做啊，你又不让我卖东西，那我就清扫来换点‘报酬’呗。”
赤重命眯起眼：“我没有桃子了。”
“嗐，其他的也行啊。”沈奚年撇嘴，“我打扫了一上午，好饿啊。”
不是早上吗？赤重命看看天，嗯，太阳半羞地挂在正中央。再看看沈奚年，俊美的脸庞上沾着汗珠，还红扑扑的，领口大开，十足风流。
赤重命冷脸：“进来。”
“饼吃吗？”
沈奚年就着粥吃下，问：“你呢？”赤重命目光闪烁一下，移开道，“不饿。”
沈奚年好奇：“神都不会饿的吧。”见赤重命点头，沈奚年靠近又问，“你们神，都不会老的吗？都十几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啊。”
面对沈奚年愈来愈近的脸，赤重命手有些抖，滚着喉咙平静说道：“嗯，神不老。”
沈奚年笑着撤身，道：“真羡慕。”
赤重命眼神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沈奚年捕捉到了，心里发笑，他很早就知道，神对他有**，他好奇又恶心。
“您说……”沈奚年垂眸，嘴角挂着笑，声音很轻却准确地传到耳朵里，“人、神可通吗？”
赤重命一脸严肃：“不可。”
“……”沈奚年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嘛？”赤重命歪头疑惑：“你想成神？”
狗屁。沈奚年的媚眼白抛了，他站起来：“我吃饱了，走了。”
沈奚年越想越气，鼓着脸劝自己，老家伙肯定几百年没开过荤……他看溪边自己像个花孔雀一般，咬牙，不解风情！
就这样沈奚年单方面拉扯几年，可谓毫无进展，别说拉拉手睡睡觉了，连话都说不几句。面对一如既往的冰山面瘫脸，沈奚年都快放弃了，可谁知天意弄人，离人给他下了药。
他喝到酒的第一口，就发现味道不对，眼角撇过那片红色的衣角，又喝了下去，不多。沈奚年只觉得晕又热，但理智尚存，借东风而得一场欢好，他觉得挺值。
果然，老色胚子从此馋他身子，一发不可收拾。沈奚年仗着自己年轻貌美，骗了神一次又一次的命。
他在山上那一次就已经死了，亲眼看见自己魂魄分离□□。是神救了他，是赤重命的那根毛，闪着红光，魂魄又被吸入身体，再次睁眼，他已经躺在自家草堆里去了。
那一刻，沈奚年如梦初醒，他好像忘却了自己是恨神的，他就是想看看，冰肌雪肠、慈悲善良的神，是否会坠落成泥。他承认，自己初心不纯，可实在没想到，赤重命这个傻神，能护他到这种地步，不值，他替神不值。
人真是复杂，得不到的爱，永远都得不到，不想要的妖魔鬼怪，全都拥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