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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是娘

李嫂嫂早些时候还要认沈奚年当儿子,原因无他,沈奚年长的水灵自己又早年丧夫无子,不愿再嫁,想找个孩子养着,谁知道临门一脚,沈奚年自个不同意了。李嫂嫂那叫一个气,房间都打扫干净了,她揪着小崽子的脸问,“是不是嫌弃我啊?哼,没良心的东西,饭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奚年忍着痛,他磕磕绊绊没说出个缘由来。李嫂嫂与他大眼瞪小眼,无奈叹气,摸摸他的头,“命呐,都是命。”事情也就不了了之,要不然,沈奚年该喊这个女人娘了。

娘,沈奚年迷茫了,他眯缝着红肿的眼,前面蒙上一层白雾,自己是扫把星转世,生来就是要遭报应的命,何必连累其他人呢?流父流母还有流安……阿娘阿爹……甚至是离人……他们犯了什么错?错在是靠他太近太近。沈奚年洗把脸,清凉划过眼皮,告诫自己,不要再和别人走的太近了,千万不要。

警钟已经敲响,白布飘逸,满目疮痍。

“听说了吗?西边又发生一起地动!那场景,啧啧……半座山都晃了三晃!鸟兽齐飞,乌压压一片呢!”

另一人语气颇为担忧:“嗯,我也听说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殃及我们这里……上次……唉,这次神会庇佑我们的吧?”

由此求神的人变多了。沈奚年把铜钱拍在桌子上,又要了几个包子,喝口茶离开了。他来到这座黑布般的神堂,大门敞开,来往人络绎不绝——今天是弱兰县人请愿的日子。包子用来上供,或许是有些磕碜,又或许是太过陌生,旁人看他眼神总是参杂着奇怪的探究。

沈奚年挺直腰板,拜了三拜,却没请愿。只是睁眼看着垂着的乳白色眸子和含笑的黑唇,暖暖的光照下来,看久了,没了当初的惊悚,反而多出了些慈祥和怜悯。

朱砂动了动,沈奚年倏然瞪大眼睛,神在这大堂之上,威严地……眨眼睛?还是……抛媚眼!?再一眨眼,又好像刚才是错觉。沈奚年掐一把自己的腰,临走前瞪了神一眼,又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像是仓皇而逃。

黑水把这件“趣事”分享给赤重命听,赤重命说他无聊,转而问:“福泽可数好了?”

善无常翘着二郎腿,变幻成的凡人丰神俊朗,眼观赤重命,却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长相。

“当然。”善无常眯着眼睛听曲,随意地晃晃脑袋,“够大半个弱兰县人吧。”赤重命捏起筷子又吃了一口醋鱼,闻言不满,“兹事体大,不要再辜负他们。”

善无常怔住,随即邪笑道:“由不得你。”

他倒了酒,很醇厚的香味飘来,笑意消失,“不过我尽力了,你也是。”他说的很认真,赤重命接下这杯酒,滚喉咙咽下去。

十五年前的地动时弱兰县的掌神不是他,善无常也只是路过此地,机缘巧合救了很多受苦的凡人,被人供奉,也就成了新的一方守护神。

当初赤重命亦准备搭救,可惜有些人福报未到,或者说,命该绝,弱兰县还是死了很多人。

凡人相信恶有恶报善有善报,是因为有神在。可在如此大灾面前,他们动摇了,沮丧了,呐喊着神的不公。天道无情,一切皆有定数,说来可笑,神也没办法。

世间的制定者,一直都不是祂。

善无常摇摇晃晃地嘟囔:“唔……你也别太担心,嗝……我说啊,老天爷真不公平,偏偏选择我们这破地……要是……不是神的话……我好好地骂骂……天……”

赤重命觉得他烦,掐住他的嘴,成功堵住。等人清醒一点,他问:“阿年像你请了什么愿?”

“嗯?”善无常尾音上翘,十分勾人。赤重命加重语气:“沈奚年。”

“啊……没有啊,没有愿。”说完他就趴下了。赤重命皱眉提耳:“那他给你什么供奉,青果子吗?”

气息喷洒在脖颈,善无常觉得太痒,缩缩脑袋换个方向继续睡:“不要!不要……果子……包子……嘿嘿……好吃……”

赤重命一脸郁闷,狠狠踢了他两脚。他将人扔在流氏布店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黑水一人在风里自说自话。

沈奚年在县里逛了逛,米粮店里没活儿了,他拿着李嫂的玉簪子准备要去典当行——这也是他此次来这的目的,只是刚才突发奇想,去看了神殿。

玉簪子通透冰凉,头部镶着薄薄的金子,尾巴微微弯起,看上去可爱又讨喜。沈奚年摩擦两下,收到胸口。

路过一处馄饨店,肉香味飘着香打着旋,他缓下脚步,肚子咕咕叫了两下,沈奚年犹豫一下,摸摸肚子,心道:“你跟了我,我总不能亏待你对吧。”

心满意足后,沈奚年不拘小节地胡乱擦擦嘴巴,刚踏几个台阶,几个小孩疯了似地跑闹,撞到了他的大腿。

沈奚年“哎呦”一声,拦住了不看路都小东西,恶意地掐他肉嘟嘟的小脸,看衣服像是有钱人家小公子,不过灰头土脸的,一看就是玩疯玩野了。

“你你!”小公子瞪大双眼,听着周围小伙伴毫不掩饰的笑声,咬牙道,“放手!”

沈奚年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眯眼道:“你娘没教过你,街上不要打闹吗?”小公子两眼一翻,语出惊人:“我没有娘,也没人教,滚开!”

这下沈奚年滞了片刻,回过神小公子已经跺脚跟着大部队走了,他松松刚才紧皱的眉头,深呼吸,刚才的好心情即刻烟消云散。那股挥之不去的郁结在发现玉簪丢了之后转换成了无尽的慌乱与懊恼。

他仔细找了走过的路,眼珠不留痕迹四处转,脑子也跟着转,先是馄饨铺,后是石阶……小孩?沈奚年一双上扬的狐狸眼闪着冷光,睫毛长长地垂着,想起最后那小孩儿的厌恶又得意眼神,他“啧”一声,又转回到了馄饨铺。

老板娘想了想:“哦,你说的不会是温家那个小公子吧?”姓温。沈奚年心里一咯噔,按捺着骚动,面色不显,“嗯,请问往哪走呢?”

老板娘大致指的方向,沈奚年步伐却越来越快,仿佛这条路已经走了上千遍一般。他停在一处牌匾下,不由得笑了,目光流连在“温府”两个大字上,当真是缘分呐。

天色淡了很多,烫金的字微微折射出阴冷的光线,沈奚年仿佛看见了它的坠落,被高危的墙壁死死压成碎片,永远埋葬在地底。

恍惚一阵,沈奚年顶着守门人敌意的目光,扯开一抹笑:“你家小公子出事情了,快来叫你家大人。”

日头渐落,沈奚年翘着腿喝着茶,手里把玩着玉簪,戏谑地看着面红耳赤的孩子,嘴上却说道:“没关系没关系,许是那些孩子带坏了他,让公子少些与他们交往就好。”

温锐看他这模样就来气,他还没玩够呢就被叫回来,原来就是这个穷鬼、怪人告的状,大热天得裹得严严实实,不是怪人是什么!为了一个破簪子竟然告到我家!长的人模狗样,却是一副说教的丑陋做派!越想越气,他牙齿都磨出火星子来了。

可他敢怒不敢言,爹爹今日不在家,在家的是他伯父——温闵皓。别人都说温闵皓为人古板,待人宽厚,但这“人”里不包括他温锐。

温闵皓在沈奚年翘起的脚上定了会儿,后移到他脸上,道:“沈小侄,这孩子被我大哥娇纵惯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沈奚年起身摆手:“没什么,我也是看小公子与玩的那些孩子不同,提个醒,就是……”他弯起腰,笑眯眯地冲着温锐说,“小公子尚且年幼就已经如此艺高胆大,想必未来一定大有作为啊。”

“大有作为”四个字咬得很重,温闵皓微微蹙起眉。沈奚年飞快瞥一眼,乐呵呵说道:“谢谢您的好茶,不送了。”

温锐看着他潇洒的背影,忍不住大喊:“瞧他那样!你还请他喝什么狗屁的茶!”温闵皓却拍下他的头,低呵道,“闭嘴。”

温——锐,沈奚年细细嚼着这两字,掰开揉碎了。他突兀大笑两下,周围行人古怪地离远一些,沈奚年抿起僵硬的唇瓣,他快速把玉簪脱手当掉,换了不少钱。

遵循李嫂嫂的嘱咐,一半钱留着,一半钱买了猪肉。肉铺前站了长长一队,沈奚年看看天,估摸时间,扭头去另一家生意没这么好的铺子。

老板是个瘦弱的女人,与前一个火爆的生意不同,铺前寥寥无几。老板一笑,皱纹像千层饼一般堆叠,热情问道:“买多少?”沈奚年快速扫视,这里的价格可比上一家贵了一半。

老板见他犹豫,说道:“我家贵是贵了点,可干净呐,这都是健康的家养猪!”沈奚年点点头,指着一块看上去不错的后腿肉,老板中气十足地叫一声:“好嘞!”沈奚年吓得一抬头,复杂地琢磨这个小女人是如何喊的如此……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