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没能睡到日上三竿,会议由于一些突发状况,被改到了第二天上午八点。
天光淡得发灰,墨色的云沉沉压在大厦顶端,连一丝暖意都不肯透下来。湿冷的风贴着玻璃游走,把刚从夜色里醒过来的沪城,浸得一片冰凉。
楼宇沉默地矗立,人声被冷风揉碎在半空,玻璃门开合间,室内的温气刚探出来半个脑袋,便被寒气咬碎,散得无影无踪。
早高峰还没彻底涌来,街道已经显出几分紧绷,整座城市按部就班地醒转,红绿灯交替闪烁,斑马线旁的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有秩序得过分。
可这不近人情的秩序,在行驶过下个红绿灯后,便荡然无存。
林在安正合着眼,耳边忽然涌进来一阵模糊不清的嘈杂,像被风卷碎的玻璃碴,扎破了车厢内本该有的平静。
她缓缓抬眸,目光越过蒙着一层薄霜的车窗,朝声源处望去,呼吸猝然顿住。
原来这就是方瓷口中的突发情况……
只见那栋熟悉的大厦下,此刻人满为患。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影,挤在楼外的空地上,寒风无情地撕扯着被人群高高拉起的的横幅。隔着一段距离,林在安只看见晃动的色块与攒动的人头,定睛细看,那几个大字才隐隐约约地撞进眼底。
“星传倒闭!”
林在安指尖几不可查地蜷起,心头猛地一沉。她下意识转头去看身侧的人,穆予歌却依旧神色自若,仿佛窗外那阵汹涌的人潮与喧嚣,不过是路边寻常的晨雾,她只是平静地打着方向盘,拐进地下车库的入口,熄火的瞬间,周遭骤然安静。
林在安望着她面无波澜的侧脸,心头那点小小的起伏慢慢沉了下去,慢慢明白:“你在给方瓷施压?”
穆予歌从容地解下安全带,动作不急不缓,指尖轻轻落回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三下,随即摇了摇头,侧过脸看她,眼底映着车库顶昏黄的灯,“我只是放出了一些真实消息,至于她们……是自发过来的。”
她设想过粉丝会遗憾,会集体抵制,会在网络上留下一片狼藉,却没料到,她们现实里的阵仗也会来得如此直接,又这般汹涌……
穆予歌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看来……她们真的很喜欢我们。”
一张屏幕,隔开的是真假难辨的距离,一层网线,横亘的是互不交织的人生。
可竟然真的有那么一群人,会喜欢上在网络上戴着面具的她们,会为了朦朦胧胧、真假参半的两颗心,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做着她们心里所认为最正确、最赤诚的事。
林在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出手。
穆予歌立刻便握住了她。
都说十指连心,那两双手紧紧相扣时,就会不经意地感受到对方的心跳,正和自己的,同频共振。
她牵着林在安一路走进电梯,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若有似无地映出两道依偎的身影。数字一层一层往上滚动,红光每闪动一次,都如同敲在人的心上,心跳跟着沉了几分,呼吸也莫名滞涩。
1、2、3……
“叮”地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沉寂,电梯门应声而开。林在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二人紧紧相扣的手上,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这一次,穆予歌没有松开她。
她们不再像从前那般装作点头之交的“陌路人”,而是光明正大地彼此扶持着,踏踏实实地走稳了每一步。
办公区空无一人,工位上电脑屏幕一片漆黑,绿植懒哒哒地垂着叶子,连打印机都安静地立在角落,仿若一座沉睡的空城。落地窗渗透进来的天光少得可怜,只有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漫出一丝冷冷清清的白光。
穆予歌紧紧牵着林在安,二人一同走了进去。
室内人不少,却安静得可怕。一进门,便撞上一道毫无温度的目光,方瓷平静得面无表情,正冷冷地望着门口。
穆予歌没有视而不见,却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牵着林在安,径直走到方瓷正对面的位置,二人紧挨着坐下。
她的目光只在方瓷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漫不经心地扫过整个会议室。
林在安的整个经纪团队都在——许冰、祁珊珊、付元清、汪倩,无一不神色凝重,僵硬地或坐或立着。另外几人,穆予歌只见过寥寥数面,却也记起来他们是星传其他的持股人。她收回视线,目光轻轻扫过林在安,眸中寒光轻了几分,最后落在靠边位的林在依身上。二者目光短暂交锋,像在交流又像在确认。
这场“谈判”,虽不至于血雨腥风,却还是惊动了这么多人。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只有无数的目光在混乱地交织着。
没有人先开口,每个人都刻意放轻了呼吸。
众人围着长桌依次落座,椅子挪动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气氛一点一点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稍一触碰,便会倏然断裂。
全场的焦点,最终还是落回桌案两端的三人身上。
穆予歌缓缓抬眼,看向方瓷。
那眼神看上去毫无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没有愤怒,没有尖锐,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可方瓷看得出来,那平静之下藏着数不清的情绪。
有失望,有决绝,有积压的隐忍,有破釜沉舟的坚定……所有复杂难言的情绪,全都收敛在眼底深处,只化作一片深邃黯淡的眸光,沉重地落在方瓷的眼睛里。
不言,不问,不藏。
不进,不让,不退。
穆予歌在无声地夺取阵地,悄无声息地占据这场会议的主动地位,就靠她现在这般平静地等待着。
方瓷被这道目光看得极不舒服。
这种沉默的对抗让一夜没睡的她莫名心慌,她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侧头避开那道让人无处遁形的视线,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佯装镇定地发话:“开始吧。”
说着,她翻开会议记录本,对照着笔记清清楚楚地念道:“对于艺人林在安的解约情况,我做如下几点说明:第一,艺人在合同期限截止之前,主动提出解约,按照合约条款,应当赔付星传影视违约金5000万。第二,针对竞业合同条例,艺人……”
“等一下。”穆予歌忽然冷声打断,“恕我冒昧,不过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抱歉。”
方瓷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平静瞬间龟裂,她略显不满地皱起眉头,“怎么了?”
穆予歌微不可查地弯了弯嘴角,正声道:“林在安不和星传解约。”
闻言,众人纷纷议论起来,面面相觑不知所以。许冰倒是喜形于色,“我劝了她好久不要解约她都不肯听,穆老师能将她拉回来是最好不过了!”
“可不是吗,安安现在可是我们的摇钱树啊!”付元清应和道。
几位股东也一致点了点头,“只要能有钱赚,我们自然不希望艺人走的。”
氛围缓和下来,方瓷却冷了脸,反问一句:“穆予歌,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本人的意思?”
“这重要么?”穆予歌冷笑一声,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她听我的,我也听她的。”
“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方瓷气得摔笔。
“方瓷,你脾气还是这样急。”穆予歌弯下腰,捡起滚落到脚边的钢笔。笔身沾了些许灰尘,她顺手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干净,指尖划过冰凉的笔身,却没有还回去,只是将钢笔放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抬眼看向方瓷,语气淡淡道:“林在安不仅不会解约,她还会同我一起出演《晚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