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喜欢一个人,表现为日夜难眠的思念,那么爱一个人,当双方不再同频时,通常会呈现出患得患失的不安。
而这份不安,则取决于你在这段关系中,感觉到“被爱”的比重。
穆予歌在反复衡量此比重的过程中,渐渐产生出疲倦。
好累。
她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枯枝出神,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立在枝头,孤零零的,像是在对着空气倾诉,又像是在固执地寻找一个回应。
太阳照在空旷的大理石砖上,暖洋洋地镀上一层金光,午后的风声总要温和些,麻雀声夹杂在若有似无的风里,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穆予歌有一瞬恍惚,忽然觉得那只麻雀是在同她说话。
可她听不懂麻雀的语言,也拒绝和它交流,只将目光缓缓移开,落在那杯快凉透的白开水上。
她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有什么话,在心里说就好。
孤独本该是同她如影随形的。
可食髓知味的情爱让她欲罢不能,逐渐忘却了自己的本色,使她越来越不知道该怎样和久违的寂寞共处。
这几日,她主动来拥抱寂寞,却是因为,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爱情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变得倾斜、失衡。
静下心来细细想一想,她才发现,原来,她和林在安之间,连一声“爱”也未曾讲过。
她不知道,林在安对她最初的那份喜欢,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不知不觉间已经沉淀为“爱”。
她确定,林在安喜欢她。
但她不知道,林在安是否会爱她。
“滴——滴——滴——”又是熟悉的三声。
穆予歌的耳朵无意识地动了动,一颗心却平静如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某人的到来。
可装甲门被推开的刹那,她的心还是猛地跳动了一下,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久久不能正常呼吸。
先是脚步踩在地面上的声音,随之而来是行李箱的轮子落地的一声脆响,而后并未传来轮子滚动声,似是柜门被打开,脚步声渐渐变得绵软,最后声音越来越近,在身侧不到一尺距离的地方停下。
她下意识放轻呼吸,余光瞟见林在安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她再次抬眼去寻那只麻雀,枝头早已空空荡荡,踪迹全无。沉默片刻,终是她先开了口,声音平淡得波澜不惊:“综艺录完了?”
其实,她更想说:回来了?我想你了。
“嗯,录得好累……”林在安说话还带着微微的鼻音,前几日的感冒还未好全,她边说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通常情况下,穆予歌一定会上手帮她按按,可这已经好一会了,身边竟一点动静也没有,她连忙收起动作,老老实实地坐好。
“……穆老师,我有话想同你讲。”察觉到屋内环绕的低气压后,她开口时犹豫了一下。
穆予歌眼睫眨了眨,仍未正眼看她,声音透着疏离:“正好,我也有话要和你说。”听到林在安的呼吸顿了一瞬,她抬手从茶几的果盘里,挑出一个橘子,握在手心里,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屋里静悄悄的,直到穆予歌发出一声叹息,“你先说吧。”
林在安盯着她清冷的侧脸,眉头紧了紧,轻声问:“你已经知道《晚景》的事了,对吗?”
穆予歌垂头轻笑了一声,却不含半分温度:“所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只不过……你不想我知道。”
这是第一次,林在安从穆予歌的话里缝隙读出悲伤。
她慌了神,连忙解释:“我是怕你因为方瓷……”
可她话没说完,便被穆予歌打断了:“可是我一早便说过觉得方瓷不对劲,我有心理预防的,林在安。”她蓦地转过来,眉心紧锁着看向她,声音失控般的颤抖起来:“我难以接受的,是你,是我至亲至爱的人,联同她一起欺骗我!”
至亲至爱。
话音落下,林在安怔住了,穆予歌也怔住了。
她又没来由地轻笑了一声,将目光从林在安身上移开。
她可以脱口而出说出“爱”,可是,林在安会说出来吗?
“我从未想过欺骗你……”林在安顿觉嗓子干涩得生疼,眼眶红了,“我……我不想你难过,我想我等处理好我再告诉你……”
“处理好……”穆予歌捏着掌心的橘子却又不忍用力,无奈地苦笑道:“所以你现在处理好了?”
掌心的温度已经把冰凉的橘子捂得温烫,可热血环绕的身躯,却没能捂热逐渐冷却的心脏。
林在安连连点头,伸手覆上穆予歌紧握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微微扬起唇角,轻声道:“差不多了,正在走最后的合同。”
穆予歌轻笑出声,“果然……”
出乎林在安意料地,穆予歌莫名地将她的手挣了出来,面无表情地下一刻却怒极反笑起来,气息断断续续地颤抖。
林在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手掌怔愣地停在半空,不知所措地握住一把空气,低声试探道:“你怎么了?”
穆予歌沉默着起身,站起来的一瞬,林在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她好似看到一滴泪珠从空中坠下来,还来不及开口询问,穆予歌便轻飘飘地落下一句刀子:“林在安……是不是我们分开,对你来说会好过一点?”
林在安彻底僵在原地,一阵尖锐的耳鸣猛地袭来,天旋地转。她下意识按住发疼的太阳穴,声音颤抖着反复追问:“你怎么会这样想?就因为我没有及时告诉你吗?”
视线变得模糊时,林在安才发觉自己在哭。眼泪蓦然像泪失禁般夺眶而出,耳鸣声断断续续,却依然叫她听清楚了她一生再也不愿回忆的那句话。
只见穆予歌的身影离她渐行渐远,留下不含任何情绪的告别:“我们分开吧。”
穆予歌走得匆忙,快得像是在逃离,只因为她怕再多待一秒,都会后悔地想要收回那句话。
离开江月前滩后,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游窜,再度路过那条商业街,她加重油门,看也没看地疾驶而过。
可她把心丢在那儿了,眼不看,心照样烦。
林在安是骗子。
她反复默念着,指尖紧紧握住方向盘。
其实,刚才还有好多事她没有做,她听到了林在安的鼻音,却没找到机会问一句是不是感冒了。
她看到了林在安疲惫的神态,知道她肩膀酸痛,当时却紧攥着拳头狠下心,没去给她按一按。
她还想问清楚为什么林在安会妥协与别人搭戏?为什么不愿意和她一起想出个办法?
她更想再测一测,自己在林在安的心里,到底重几钱几两。
她恨不得现在原路折回去,哪怕发一场脾气,哪怕疯一次,就算百计千方,她也要听一听林在安的心声。
她一路开到自己陌生的地方,天色已经暗下来,车里的氛围灯逐渐变得刺眼。
突兀的手机铃声却在此刻骤然响起,轻易打破了万物的沉寂。
陌生号码,来电显示是苏城。
穆予歌刚欲挂断的指尖略微一顿,犹豫片刻后,终究按下了接听键。
“抱歉,我私自打听了你的电话号码。”
不算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穆予歌下意识地抿唇,脑海里浮现出林在依的面容。
“没关系。”她虽沉着声音,但算不得失了分寸。
林在依像是刚忙完,随机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闹市的氛围被瞬间隔绝在车身外,她开门见山道:“有空吗?出来见一面吧,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聊一聊。”
“好,地址。”
“Lan Pot,二楼卡座,我在那儿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