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闹剧，不欢而散。
苏城的河边总会长满芦苇荡，夜色漫过滩涂，风是凉的，掠过密集的秆子，簌簌地响，就像有人在耳边低低絮语。
月光疏疏落落地筛下来，给枯黄的苇尖镀上一层薄薄的银霜，顶端的芦花便成了散碎的星子，风一吹，便有细碎的白絮飘起来，沾在眼睫上，染上清冽的湿意。
远处的水天融成一片浓淡相宜的墨色，偶尔有木桨划破水面的声响，惊碎了满荡的寂静，旋即又被寒风轻轻抚平，了无痕迹。
林在安小时候总爱蹲在这片芦苇荡里，看日升日沉，等潮起潮落。受了委屈的时候，想放声大哭的时候，这里就是她唯一的藏身地，是她荒芜年少里，一方缄默的温柔乡。
今晚，她又逃到了这片寂寥天地。心头的委屈早已被抛诸脑后，只剩下一颗按捺不住、躁动的心，像揣了满兜的星子，烫得人无处遁形。
从前，她觉得自己就跟这岸边的花啊、草啊似的，无所依的，只守着外婆就好。
可她逐渐变得贪心了，凭什么她只能无所依靠？她也想依山傍水地尝一遍这世间所有的糖。
不好吃的，就吐掉。
好吃的，她可以随手揣一把进口袋里，吃掉腻为止。
而这颗愈发膨胀的贪心，是穆予歌给的。
“今晚叫你看笑话了。”林在安转过身，停下脚步等身后的人。身旁的芦苇叶在风中乱晃，一如她此刻纷乱的思绪，缠缠绕绕，理不清头绪。
“嗯？”穆予歌跟在她身后，鼻尖溢出一声轻哼。长发被冷风卷着，遮住了大半视线。朦胧间，她望见林在安嘴角那抹浅淡的笑，像被月光吻过的涟漪，清浅却漾得人心尖发痒。
“那我应该感谢你，对吗？”她将头发挽到耳后，走到林在安面前，微微垂下眸子。
林在安怔住了，疑惑道：“谢我？为什么……”
穆予歌微微笑了，继续往前走，发丝无意地擦过林在安的肩，“你请我看了一场戏，还是免费的。”
声音太温柔，跟这冻人的夜色一点也不适配。
穆予歌太好，好得像林在安的一场梦。
林在安的眸子闪了闪，唇瓣微启，冷风趁机灌进来，这次流感还没好全，她不禁又咳嗽了几声。
穆予歌听到动静后立马转过来，指尖捏住林在安外套的拉链，“斯拉”一声拉到最顶端，林在安顺势把头缩进去。
“穆老师……”她闷声喊她，声音裹在衣领里，软软的，带着几分鼻音。
“我在。”穆予歌应了一声，抬了抬指尖，覆上她微凉的脸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一点点渗进去，暖得人想哭。
她顺势握住林在安带着凉意的手，后者先是一惊，指尖微微蜷着，反应过来后立即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像是握住了救命的浮木。
“我这样像不像一只缩头乌龟。”林在安把头埋在衣领里，又伸出来。
跟生活里的她一样，会想要找个坚硬的外壳钻进去，最好永远都不要出来。
“像。”穆予歌被逗得笑出声来，点点头，却话音一转：“你可以做一只缩头乌龟，也可以当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怎样都好，随你。”
每个字都说得很轻，落在心尖上，却有千斤重。穆予歌的偏爱，对她来说，分量重到她可能一辈子都还不完。
林在安的眼眶红了，心跳乱了节拍。
穆予歌甚至不给她消化的机会，只揪住她最敏感的心脏，同她低声呢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给你兜底。”她顿了顿，指腹摩挲着林在安的手背，“只要你还需要我，这句话就会一直允诺。”
这句低语如洪水般，将林在安心底的最后一丝防线轰然冲塌，不留余地的涌进她的身体里，淹没她的五脏六腑，眼泪决堤。
一行清泪落在无人知晓的黑夜里，悄无声息地渗进颈窝，带着彻骨的寒意。林在安的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像一株被风吹得晃悠的芦苇，脆弱得不堪一击。
“怎么哭了？”穆予歌感受到身边人的颤抖，无措地怔住了。
“穆老师……你抱抱我吧。”林在安咬住嘴唇，将喉咙里的呜咽死死咽下。落入那个温软怀抱的那一刻，她紧绷的身子骤然一软，眼泪夺眶而出，打湿了穆予歌的肩头。
穆予歌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一手护在她的脑后，耐心地安抚着。
“其实……我一开始不喜欢表演的，但他们逼我去学法……我…我不想如他们的意，选……选了表演……”她低声抽泣着，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吐出来：“可学着学着，我……我发现演别人的人生可以让我……忘掉自己的……”
忘掉不被期待的童年，忘掉缚以操控的记忆，也忘掉那段被抛弃的人生。
“安安。”穆予歌心脏被揪住一般蹙起眉，她抬手轻轻拭去林在安眼角溢出的泪水，哑声喊她。
“他们不要我……才…才把我丢给外婆……”林在安颤抖着，双手紧紧攥着穆予歌的衣服，“还想……把我变成第二个林在依……”
穆予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背脊，帮她顺着气，无暇顾及大衣领口被泪水沾湿的痕迹。她的声音沉下来，很笃定：“你不会变成第二个她，你就是林在安，独一无二的林在安。”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渐渐止住了抽泣，只有肩头还在微微起伏。
晚风掠过芦苇荡，簌簌的声响像是温柔的低哄。林在安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清晰。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穆予歌。
月光落在穆予歌的脸上，那双总是盛满柔情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只有她的存在。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忽然从心底破土而出，疯长蔓延。
这次，她真的不要顺其自然了。
她轻轻挣开穆予歌的怀抱，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指尖还在发颤，她却固执地抬起头，迎上穆予歌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在心上，带着破釜沉舟的孤勇。
“穆予歌，我喜欢你。”
这是她第一次叫穆予歌的名字，用在她人生第一次的表白里。
不是因戏生情，不是一时兴起。是在漫长的岁月里，沉淀了二十三年的情爱破土而出地展露新芽，是想用一颗真心，和她岁岁年年、朝朝暮暮的喜欢。
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的声响，周遭的寂静仿佛被无限拉长。
穆予歌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罕见地掠过一丝错愕，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她看着眼前的少女，眼尾泛红，眼波流转，心甘情愿地赌上她所有的底牌。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林在安哭红的泪眼，声音低哑但足够认真：“我知道。”
她深呼吸一口：“我等你这句话，已经很久了。”
林在安怔住了，漫天的星辰骤然落进她的眼睛里，眼泪却比喜悦先一步涌出来。
“我们在一起吧，林在安。”
结果，竟然是穆予歌先说了出来。
林在安垂眸满是欢喜地点头，眼泪落下的瞬间，穆予歌俯身再次将她拥入怀里。这一次的拥抱，比方才更紧、更温柔，熟悉的雪松香多了几分安稳。
晚风依旧微凉，芦花飘飞，沾了两人满身。
林在安小心翼翼地牵住穆予歌的手，十指相扣的瞬间，两人的指尖都微微发烫。
她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往前走，踩着月光铺就的碎银，一步步走向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