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在安睡醒时,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堪堪坠在远山的轮廓线上,将天幕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粉。她半眯着眼眸,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熟悉的小屋里空荡荡的,没寻到穆予歌的身影。
她恍惚了几分,下意识地耸耸鼻尖,可流感导致的鼻塞让她没能寻到那阵印象中的雪松味。她连忙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衣服,慌乱中瞥见床铺另一侧枕头的塌陷和褶皱后,才逐渐稳住心神。
是了,是穆予歌陪她回家的。
林在安扣上外衣的扣子,不禁轻笑了一声。
还未曾拥有,就开始患得患失。
林在安,你究竟有多害怕失去?
百叶窗的缝隙里洒进来落日的光晕,铺在深蓝色床单的褶皱上,就像是那天深夜,灯塔下沪江翻涌的浪涛,温柔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汹涌。
她匆匆忙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睡觉出了些汗后,面上的潮红已经退下了,这会儿却又显得没什么血色。
走下楼时,堂屋里传来细碎的说话声,混着糯米被揉捏的绵软声响,裹着黄昏的暖意漫进耳膜。
八仙桌被挪到堂屋中央,暖融融的余晖淌满桌面,穆予歌和外婆正面对面站着,低头揉捏着糍粑。
穆予歌侧身对着落日,半张脸浸在金红的光里,草绿色羊绒衫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浅蓝阔腿牛仔裤顺着身形垂落,清浅的色调与黄昏时分的温情撞了个满怀。
“醒啦?我们正在做你最爱吃的糍粑呢!”见她下来,眉眼弯成了月牙。
“嗯。”她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到穆予歌身侧,踮起脚在她耳边问了句:“穆老师也会做糍粑嘛?”
穆予歌团糍粑的手微微一顿,莞尔道:“外婆教了我很久,我已经学会了。”她用力团了团,“你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摊开掌心,一个圆润饱满、裹着满满黑芝麻碎的糍粑静静躺着,模样周正得不像话。
林在安觉得穆予歌有时候真的有点臭屁,偏偏她就爱看这副模样,在看到圆滚滚的糍粑后,她比穆予歌还要激动,“哇!我现在就想吃!”
她咽了咽口水,一天没吃饭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指尖刚要碰到那糍粑,穆予歌手腕一转,轻巧地避开了。紧接着,外婆“啪”的一下,不轻不重地拍在她手背上。
林在安吃痛地皱起眉,委屈巴巴地捂着手。
穆予歌轻声笑了,安抚道:“还要放锅里蒸一会儿,别着急。”
“就是。”外婆故意睨了她一眼,语气却满是宠溺,“而且你这手,洗都没洗就想碰吃的?中午小穆怎么叫你都不醒,这下知道饿了?”
林在安怔了怔,看向穆予歌,眼里满是无辜。
穆予歌嘴角带着笑意,看似在认真做着糍粑不想理她的样子,话语却染上了黄昏的温柔,“厨房里还有外婆中午做的菜饭,先吃一点,可以吗?”
林在安不加掩饰地点头。
穆予歌又做好一个糍粑后将手套摘下来,转身走进厨房帮她热饭,林在安像只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外婆瞥了眼两人的背影笑了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热完饭,林在安捧着碗坐在藤椅上安安静静地吃着,穆予歌闲了下来,外婆手脚麻利,不过三分钟,就把剩下的糍粑尽数团好,端上灶台蒸了。
“好吃么?”穆予歌靠在八仙桌边,垂眸看着林在安。
刚好嚼到一颗脆笋,林在安“咯吱咯吱”地咀嚼完,“好吃啊。”她顿了顿,这才想起来问:“你们中午吃的菜饭吗?外婆没烧菜?”
穆予歌将手撑在桌子上,指尖点了点。
“你没起来,我就让外婆别炒那么多菜了,于是她就蒸了一锅菜饭。”
林在安怔了怔,停下筷子,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轻声问道:“怎么不炒了?”
穆予歌的指尖又点了点,一下、两下。
“你不在,我不好意思让外婆做那么多菜。”她倾身坐过来,发丝不经意地擦过林在安的耳朵,撩起一阵燥热。
林在安挠了挠耳根,“你想吃什么就和外婆说呗,她又不会把你煮来吃了。”睫毛不自觉地颤了几下,筷子挑了一块米饭又坠下来。
“呵。”穆予歌笑出声来,眉眼弯着,她抬手将林在安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不逗你了,我跟外婆说,想等你一道吃,让她晚上在做。”
林在安抿了抿唇,吃过几口热乎饭后,唇色也粉了些。
暮色渐渐沉了下来,灶台上蒸笼发出“呜呜”的声响,糍粑的甜香混着饭菜的香气,逐渐在堂屋里漫开。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彻底隐没在远山之后,堂屋里亮起了暖黄的灯。
“吃晚饭了!”外婆唤了一声。
林在安拉着穆予歌正在玩纸牌,听到外婆的声音后,一前一后地走进卫生间洗手,然后并肩往堂屋去。
暖黄的灯光淌满视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色香味俱全的小炒,蒸好的糍粑盛在白瓷盘里,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可下一秒,林在安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穆予歌也跟着停下来。
只见堂屋的门槛边,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女人身着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裙,两人皆是一身干练的打扮。
“安安。”孟清先开了口,脸上扬起一抹客套的笑,朝她挥了挥手。
林在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滞涩。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刚刚回暖的唇色,又褪成了一片苍白。
穆予歌察觉到她的僵硬,指尖不动声色地碰了碰她的手背,递过去一丝无声的安抚。
外婆端着菜从厨房走出来,看到那两人时,步子也顿了顿,笑意淡下去:“你们怎么来了?”
孟清微微颔首,语气是一贯的疏离克制:“妈,我们路过,顺便过来看看,没想到……安安也在这里。”
林诚明喊了一声“妈”,便将目光落在林在安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到八仙桌边坐下,又看向穆予歌,才礼貌性地弯了弯唇角:“穆予歌?”
穆予歌颔首,平淡地说:“二位好,剧组放假,我就陪安安回家呆几天。”
“麻烦你了……”母亲的回应简短而客气,再没多余的话。
气氛一下就冷了下来。
方才还弥漫着饭菜香和糍粑甜香的堂屋,此刻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气笼罩。外婆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张了张嘴,却被林诚明的话打断:“在安,想你外婆了?”
林在安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低声应道:“嗯。”
一个字,简短得在敷衍。
林诚明脸色沉了沉,刚要开口说什么,外婆连忙打圆场:“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她说着,给林在安夹了一块鸡腿肉,又给穆予歌添了个糍粑,“小穆快尝尝,刚蒸好的,甜糯得很。”
穆予歌道了声谢,夹起糍粑咬了一口,眉眼弯了弯:“好吃,外婆的手艺真好。”
外婆笑得合不拢嘴,可这笑意却没能感染到桌边的其他人。
林在安坐在穆予歌身边,手里握着筷子,却没了胃口。林诚明时不时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吃点,垫垫肚子。”穆予歌悄悄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林在安抬眼看她,眼底的光惊了惊,最后乖乖地夹起青菜,放进口中慢慢嚼着。
“在外面玩够了没有?”林诚明放下筷子,冷着脸看向她,语气很严肃。
林在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凉意:“什么叫玩?”
林诚明却直接忽视了她的问题,“玩够了的话就快点回来,别让爸爸妈妈失望。”
林在安蹙起眉,将筷子扣在碗上,“……是你们把希望放错了地方。”她冷声说着,尾音却还是颤了颤。
林诚明脸色更差了,瞥见穆予歌在场,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下去,训斥道:“你就是这样跟爸爸说话的吗?”
外婆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孟清,后者也不想把场面闹得太难看,她给林诚明夹了块他爱吃的菜,转头又问林在安:“安安喝椰奶吗?妈妈给你倒一杯。”
椰奶是凉的。
“呵。”林在安无奈地笑了声,眼底的寒意更甚,刚想起身离开就被穆予歌藏在桌下的手按住了腿。
穆予歌的指尖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她的皮肤。
“她在生病。”穆予歌的声音太平静,在气氛僵硬的饭桌上倒显得突兀了。
“你生病了?”孟清拧瓶盖的手顿住了,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
“好的差不多了,不用你操心。”林在安别过头,声音冷淡,她想将手揣进口袋里,穆予歌却干脆握住她的手,将林在安的指尖包进了自己的掌心,温热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表面的关心,也只是真假参半的一句。
“演员这个职业风险太大了,”林诚明的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说教的意味,“你现在是运气好有戏拍,可你能保证你一直有戏拍吗?”
“没有谁能保证一辈子顺风顺水,”她瞟了穆予歌一眼,语气坚定,“我喜欢,我想做,不可以吗?”
“林在安!”林诚明的音量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你怎么还这么幼稚?说得很高尚不是为了钱,可人活在这个世上就不能没有钱!”林诚明攥紧了手里的餐巾纸,继续说:“我和你妈都是做律师的,现在律所也做大了,我们让你回来,能是害你吗?”
林在安咬着牙:“可我不想——”
“够了!”外婆的脸色涨得通红,用力锤了下桌面,瓷碗被震得发出“哐当”的声响,“这一天天的有什么好吵的?安安好不容易回来看我一次,你们两个也要来搅和吗?她这么年轻,想干什么都可以,你们两个总逼她做什么!”
林诚明闭上嘴,重重地叹了口气,脸色依旧难看。孟清连忙站起身,安抚着帮外婆顺了顺气,柔声劝道:“妈,你别生气,我们也是为了安安好……”
“为我好?”林在安眼眶红了,强忍住声音的哽咽,“从小你们就把我丢给外婆,知道我成绩不错在临近高考时才把我接到身边,高考时篡改我的志愿,如果不是班主任发现了……”
林诚明站了起来,音量提高了几分:“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做什么?你看你现在有什么出息!”
“一部戏1000万,够出息了吗?”穆予歌倏地开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抱歉,这是诸位的家事,我本没资格说什么。只不过现在我是安安的老板,她该不该拍戏,还是我说了算的。”她抬起眸子看向林诚明,眉头微微蹙起。
林诚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死死盯着她。
“林先生是律师,应该很清楚违约的下场吧?”穆予歌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安安还是新人,一部剧就能挣一千万,那你猜猜,她的违约金会是多少?”她说着,端起桌上的姜茶,平静地喝了一口,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
“你……”林诚明的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先生,确实没有人能保证安安会一直有戏拍,可我能保证在我们的商业关系存续期间,她会一直有戏拍,并且能赚足她一辈子所需要的生存资本。”穆予歌放下杯子笑了笑,“因为我足够强大,可以为她担保一切。”
“穆老师……”林在安怔怔地看着她,眼角骤然滚下一滴泪,她哽咽着,唤了她一声。
穆予歌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捏了捏,轻轻地、不动声色地,为她撑起一块,在她二十三年的光阴里,唯一的后盾。
明天!!!有重头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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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