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像层薄纱笼着车身，黛瓦白墙还浸在湿濛濛的水汽里，河岸一侧的青石板路覆着厚密的薄苔，清浅河道上，乌篷船的木桨轻搅起粼粼波纹，惊碎了水面的雾影。
车到巷子口便停了，穆予歌拎好行李，指尖自然地勾了勾林在安的手腕，两人并肩往巷深处走。
昙镇比吴乡小一些，更像是被人们遗忘在时光里的地方。
拐进巷子里，石墩旁有两个老人正在择菜，不近不远处的软语混着捣衣声，桂花香漫在风里。不见多少年轻人，唯有墙角一只斑点狗蜷着晒太阳，一切都浸在慢悠悠的旧时光里。
“这儿的桂花开得这么晚？”穆予歌鼻尖微动，空着的手顺势攥住林在安的手，揣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
林在安的脸蛋红扑扑的，烧已经退了，就像是近乡情更怯一样，她垂下脑袋，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对啊，十二月的时候也能闻到呢。”声音软乎乎的，她转了转手腕，将掌心换了个方向，同穆予歌的贴在一起。
手心烫烫的，不同于林在安之前的体温。穆予歌蹙起眉，把她的手包裹起来，指尖扣下去，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问道：“是不是又开始发烧了？”
林在安躲在羽绒服的帽子里，摇了摇脑袋，穆予歌看见她的帽尖拱了拱，忍不住轻轻笑了。
青石板路被秋霜浸得发潮，蜿蜒着探进窄巷深处，“安安！”不远处突然多出一道矮矮小小的人影，正踱着小碎步过来。
林在安看清那道人影后立马跑着迎上去，穆予歌的手心一空，她看着女孩激动得一把抱住眼前的老人，脆生生地喊着“外婆、外婆”，她也不住弯了弯眉眼，推着行李箱跟上去。
“哎呦，安安，终于回来啦……”外婆笑得眼角堆叠起皱纹，她抬手摸了摸林在安的头，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催道：“快进屋，在电话里听你说生病了，我就急忙给你煮了红糖姜茶。”
林在安点了点头，拉住外婆转过身，往穆予歌的方向偏了偏头，“外婆，这是穆老师，她跟我一起回来的。”
外婆眯了眯眼，走近瞧了瞧，下一秒突然一跺脚，惊喜道：“天呢！这不是阮烛嘛！！！”她撒开林在安的手去拉穆予歌，满眼冒着星星。
穆予歌先是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眉眼温和着喊了声：“外婆好。”
外婆欣喜地拉着穆予歌的手腕，熟络道：“唉好！你这囡囡比电视上还要漂亮，长这么高的哟，说真的，外婆特别喜欢你演的阮烛！”
穆予歌莞尔，“谢谢外婆喜欢。”
“进来吧进来吧，别在外面说。”林在安推开木门，从穆予歌手里接过行李箱，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外婆见了你，都不管我这个生病的人了！”
穆予歌挑了挑眉，眼底漾着笑意，跟着她跨进院门。
门口的白墙洇开几痕浅灰的水迹，黛瓦檐角挂着半枯的爬山虎，风掠过便簌簌地落下几片褐黄的叶。
院门是半旧的木栅门，院内铺着青石板，角落摆着口蒙了薄尘的陶缸，靠东的墙根立着株桂花树，此刻满院正飘着沁人的香气。
院角的晾衣绳上搭着件灰蓝色的旧毛衣，被秋风拂得轻轻晃，绳结处还系着半干的菖蒲，是夏末留下的痕迹。
正屋的木门半掩着，窗户上沾了些冷雾凝成的露，屋内隐约漏出一线暖黄的光，混着巷子里的湿冷，生出几分清寂又温暖的意味。
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着樟木与炭火的暖湿气息扑面而来。正对着门的是张漆面斑驳的八仙桌，桌角摆着粗陶茶罐，旁边的竹编果盘里搁着几颗新鲜的的橘子。
木格窗下支着两张藤椅，林在安带穆予歌走过去坐下。
“喝点姜茶，冻坏了吧。”外婆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姜茶从厨房出来，瓷碗边缘还泛着温烫的热气。
林在安接过来仰头就灌了个干净，穆予歌捧着碗愣愣看她，眸子里带着点诧异：“不烫吗？”碗沿的热气还在袅袅往上飘。
林在安笑着吐了吐舌头，“烫啊，舌头都烫麻了……”
而外婆笑着拍了她一下，让她收敛一些，转而同穆予歌解释道：“她从小就不喜欢姜味儿，但我又会逼着她喝，所以她干脆一口气干掉。”
“这样啊。”穆予歌莞尔，垂眸喝了一口，嗓子眼火辣辣的，胃里也暖和起来。
“中午想吃什么，外婆给你们做。”外婆在八仙桌边坐下，拿起竹篮里的栗子慢慢剥着，壳屑簌簌落在掌心。
林在安脱口而出：“板栗烧鸡。”
“就知道你馋这个。”外婆笑着睨她一眼，转头问穆予歌，“那小穆想吃什么？外婆给你也露一手。
“呃……”穆予歌犯了难。
林在安被姜茶暖得出了鼻涕，她边擦边替穆予歌回答说：“外婆，穆老师爱吃辣的，您炒个辣点的菜就行。”
“蛮好的，那我等会去买点菜。”她看了看身后墙上挂着的时钟，“现在还早，你们再去睡个回笼觉吧，床我都铺好了，只是……”
外婆说到一半顿了顿，林在安眨了眨眼，问道：“怎么了？”
“你这次回来得太突然了，我也没来得及晒被子，只有一床上个礼拜晒好的，你们两个睡一床行吧？”外婆拍了拍手里的屑子，起身把二人喝完的空碗收走。
闻言，林在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耳根却先红透了。她用余光偷偷瞟了眼穆予歌，见对方下意识舔了下嘴唇，指尖也开始无意识摩挲，心跳忽然就乱了节拍。
“没事的外婆，我和安安睡一床就好。”穆予歌忽然开口，说话时衣袖轻轻蹭过林在安的手背，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林在安倏地转头看她，像被按下暂停键似的定在原地，等胸腔里的心跳越来越急促，才后知后觉攥紧手心，轻轻点了点头，眼角眉梢不自知地漾开浅浅笑意。
“行，那你们快去睡吧，冷的话开电热毯，晚上外婆再给你们一人灌一个热水袋。”外婆说着便转身进了厨房，“哦对了，中午我再做个糍粑。”
“谢谢外婆。”穆予歌礼貌道谢，看着外婆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悄悄蜷了蜷。
林在安撑在凳下的脚轻轻一顿，伸手戳了戳穆予歌的胳膊：“走吧，我带你上楼。”
后者被她拉着起身，不忘提起行李，跟着她的步子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往二楼去了。
二楼的走廊铺着褪色的木地板，踩上去还会发出轻响，最里头便是林在安的房间。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着旧书与皂角的清浅气息漫过来，穆予歌下意识地连呼吸都敛了几分。
“我小时候就住这间屋子。”林在安把行李搁在墙角，抬手拂了拂书桌蒙着的薄尘，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以前我总在这儿写作业，还偷偷在抽屉里藏过日记本。”
穆予歌没应声，只目光轻扫过房间。
原木书桌靠窗摆着，上面还放着个褪色的文具盒，墙上贴着很多张泛黄的奖状，角落的书堆里夹着几本旧小说。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像怕惊扰了这间屋子封存的旧时光，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书桌的边缘，又悄悄收了回来。
林在安本就被流感耗得没什么精神，来的时候在车上刚吃了药，加上姜茶的暖意漫进身子里，困意更是铺天盖地涌上来，她打了个软绵绵的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湿意，转头看穆予歌时，耳根先悄悄泛了红。
“穆老师，我、我先睡会儿……”她声音发虚，指尖攥着羽绒服拉链的拉头，半天没敢动，目光躲闪着，“你要是累了，也可以……”
话没说完，她就卡了壳，咬着下唇的模样带着点无措的怯意。
穆予歌见状，连忙把目光从她泛红的耳根移开，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指尖轻轻蜷了蜷，刻意放轻了呼吸，生怕自己的注视会让她更窘迫。
见穆予歌转过身去，林在安这才慢吞吞地解开拉链，把厚重的外套脱下来搭在书桌的椅背上。脱毛衣时，她动作放得极慢，脖颈往衣领里缩了缩，肩头的弧度绷得有些紧，分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却被她做得格外拘谨。
穆予歌垂眸盯着地板的木纹，心脏却不合时宜地漏跳了一拍，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烫。
两分钟后，身上只剩下浅色的秋衣秋裤，她几乎不敢抬头看穆予歌的方向，脚步匆匆地挪到床边，飞快解下脖子上的玉貔貅，塞在了枕头下面。
做完这一切，她掀开被子就往里钻，只露出半张泛红的脸，睫毛垂得低低的，声音小得像在低哼：“我睡了……”
穆予歌望着她在被子里蜷缩的身影，喉结轻轻动了动，没出声，只把攥紧的手又松了松，掌心已覆上一层薄汗。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没过多久，林在安均匀的呼吸声传了过来，只是那只搭在被子外的手背，泛着点不自然的红。
穆予歌这才抬眼，目光安静地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
女孩的半边脸埋在柔软的枕芯里，呼吸轻浅又均匀，带着点病气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浅浅晕在脸颊和鼻尖，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随着呼吸的起伏轻轻颤动。唇色是淡淡的粉，嘴角还无意识地弯着个极浅的弧度，露出点睡梦中的软意。整个人蜷在被窝里，像只温顺又没安全感的小猫，看得人心头也跟着软了下来。
穆予歌在床边轻轻坐下，生怕动静大了惊扰到她。她缓缓伸出指尖，悬在离那只手背寸许的地方，轻叹一口气，手心覆上去。
就快要表白啦，节奏被我拖得有点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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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