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氤氲着满室的茶香，茉莉花的味道萦绕在指侧，浓郁的仿佛指尖的棋子都也浸染了这份香气。
陈冬凛依旧坐在之前的位置上，面前摆了一盘棋，只是不同于上次，这局棋不过刚开，棋盘上星星点点地落了三四颗棋子。
“阿嚏——”梁博刚一进来就被呛得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不爱喝茶，也不懂，闻着这香气这么浓，就觉得自己没白跑一趟，到底替凛哥顺了陈东扬些好茶回来，也让他好好出出血，心疼心疼。
认识的久了，不过一个挑眉的小动作，陈冬凛都能猜到梁博在想些什么，更别提他这二十几年过去一点长进都没有，依旧没个心眼儿，要不然也不会每次连王友仁都吵不过。
“陈东扬不爱喝花茶。”
所以这血是出了，心疼倒也不至于。
梁博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瓮声瓮气地抱怨，“啧，早知道就换别的了，白费功夫。”
他拉开椅子坐下，屁股刚挨着凳子，就听陈冬凛接着刚才的话，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秋卉倒是爱喝花茶，她要是还在，怕是就连这点好茶都轮不到我了。”
陈冬凛很少主动谈起陈秋卉，梁博一时有些愣怔，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他看着陈冬凛垂眸盯着棋盘上那几颗孤零零的棋子，侧脸在氤氲的茶香里显得有些模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茉莉花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梁博张了张嘴，那句“凛哥……”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说出了口，“凛哥，当年的事我们谁都不想的。”
若你知晓出事的会是陈秋卉，哪怕舍弃一切也不会继续离间周明磊和陈东扬的计划，若你知晓陈秋卉会因为你们之间的争斗没了性命，哪怕让自己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也会拼了命地去保护她。
当年所有人都觉得相比起双生哥哥陈冬凛，陈秋卉和陈东扬的感情更深厚，但只有一直跟在陈冬凛身边的梁博知道，没有人比陈冬凛更疼爱陈秋卉这个妹妹，他对她，从出生起就带着一份亏欠，以至于后来再怎么对她好，都始终觉得还不够。他把陈秋卉看的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又怎么可能舍得让她受到伤害。
“她回来见过我。”
陈冬凛将手中已经凉掉的那杯茶倒掉，从口中缓缓吐出这句话，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被岁月反复磋磨过的粗粝感，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沉重的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梁博的心上。
“就在她出事前，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也是我见陈毅的第一面。”
梁博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钉在了椅子上，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一瞬，连呼吸都忘了。
“凛……凛哥。”梁博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勉强挤出几个字。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陈冬凛没有再继续，他重新拿起茶壶，动作缓慢地给自己续上了一杯新茶。袅袅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只留下一个冷硬沉默的轮廓。
屋内一片寂静，茉莉花的香气浓郁得近乎粘稠，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许久，久到梁博以为陈冬凛不会再开口时，才听到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她求我，不论将来如何，看在我们兄妹的情分上，给他的孩子一条生路。”
陈冬凛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几颗孤零零的棋子，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什么遥远而模糊的景象。
眼前的陈秋卉依旧是年轻时娇俏的模样，只是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里多了一丝他从未想过会出现在她那里的算计。
陈冬凛不是看不透，陈秋卉也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能瞒住他，她只不过是在赌，赌他陈冬凛对她仍有一份愧疚，赌他们之间的兄妹感情胜得过陈冬凛想要的一切。
而当年不过三四岁的陈毅那声“舅舅”被他听进耳里时，陈冬凛就已经知道，陈秋卉赌对了。
梁博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窒息。他不敢想象当时陈冬凛听到这番话是什么感受，更不敢去想，陈秋卉又是以怎样的绝望和哀求在临死之前不惜放下一切是非对错，也要来为自己的儿子上最后一道保险的。
“你……”梁博的嘴唇哆嗦着，想问“你答应了吗？”，却又问不出口，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梁博，”陈冬凛看向他的眸子依旧是那般平静，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错觉，“若有一天我出了意外，那这个承诺，就要你去替我完成了。”
梁博瞳孔倏地一震，看向陈冬凛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剧烈收缩着，嘴唇开合了几次，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那句沉甸甸的嘱托，带着一种近乎交代后事的决绝，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梁博毫无防备的心湖，瞬间便掀起了滔天巨浪，他脸色唰的一变，带着怒气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地拒绝道：“你说的那些，我不懂也不认，我只知道，我梁博自从跟着你的那天起这辈子就没想过换其他人，要想我护着陈毅，你就好好活着。”
陈冬凛看着梁博，良久，笑着道了声好。
艾迪看着从见面后就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给对方的范姜瑞和谢宁安，对八卦的敏锐嗅觉让他立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偏头凑到陈毅耳边道：“记得帮我。”然后，也不管陈毅有没有听懂，端起了杯子。
“来来来，好不容易所有事情都告一段落了，感谢各位的帮助哈，让我们共同举杯，为了…为了……哎，管他呢，就当为了我们小白今天的芒果小蛋糕了，干杯！”
祝酒词说的稀碎，但众人也都不介意这些，范哲睿甚至觉得还挺不错的，均纷纷举杯，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响起，也仿佛打破了先前暗流涌动的气氛。
范姜睿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杯中的酒，眼神疏离地扫过全场，唯独在掠过谢宁安时，像触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迅速而冷淡地移开了。
谢宁安自是察觉到了，梗着脖子把杯子里的酒当水一样灌了下去，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仿佛咽下的不是酒液，而是满腔无处发泄的憋闷和方才被强行压下的酸楚。
陈毅端着酒杯，心思却根本不在眼前的“庆功宴”上。艾迪那句“记得帮我”像个小钩子，挠得他心里痒痒又有点忐忑。他太了解艾迪了，这家伙突然这么积极活跃，还特意提了要求，绝对又要作怪了。
他下意识地瞟了艾迪一眼，正好撞上艾迪冲他狡黠地眨了下眼睛，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看我的”和“待会儿配合点”。陈毅一下子便缴械投降了，罢了，他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总归有自己在。
艾迪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目标明确地转向了范姜睿和谢宁安之间那片无形的低气压区。
“哎呀，我说范总，谢大少爷，”艾迪拖长了调子，故意用夸张的语气打破沉默，“两位这眉来眼去……啊不是，这气场交锋的，是干嘛呢，嫌我们这庆功宴太安静了，特意给加点背景音乐？这‘无声胜有声’的，你们还挺会玩。”
他话音刚落，谢宁安就“啪”地一声把空酒杯重重撂在桌上，力道大得让杯底与玻璃桌面碰撞出刺耳的响声，让正在为艾迪进步飞速而感到欣慰的范哲睿都吓了一跳，白宗易瞬间冷了脸，目光凉飕飕地看着谢宁安。
谢宁安却不在乎，他瞪着艾迪，眼睛里火星四溅，像是被踩了痛脚，“小孩儿！别以为你长得好看就能搁这儿阴阳怪气了！谁跟他眉来眼去了？谁跟他有瓜葛了？！”
选择性听别人说话的艾迪眼睛唰的就亮了，看向谢宁安的目光里满是赞赏，写满了“你真有眼光”。
范姜睿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着，只觉得头大，突然就有点心疼陈毅了，下意识看了眼他，却收获了一个满满的嫌弃眼神。
范姜睿：……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知晓范姜睿是在转移话题，艾迪也没戳破他，他看了眼陈毅，然后目光掠过众人，玩笑般道——
“既然都不能帮，那不如我们也去争一争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