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
艾迪看着刘明泽那短短两天便好似瘦脱相了的脸,心底终归留有那么一丝不舍,索性偏开了头,不再去看他,刻意沉下脸冷着声音,只是到底不知是在骗刘明泽还是在骗他自己。
刘明泽那双枯寂的眼睛在看到艾迪的身影出现时突地一亮,仿若流星划过一般,虽短暂,却也悲伤的耀眼。
“你来了。”
他声音干涩沙哑,短短三个字却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定定地望着艾迪,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在胸腔里翻涌冲撞,却最终只化作这短短的三个字,却也像是隔着千重的阻隔。
所有曾经的相伴和信任都变得摇摇欲坠,如同将倾的大厦,不过一缕清风吹过,便可使其倾然摧塌。
空气凝滞得如同实体,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刘明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视线落在艾迪冰冷的面容上,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又落回地面,那眼神里混杂着深不见底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
“我以为你不会——”
“刘明泽!”
刘明泽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突然暴起的艾迪冲上来揪住了领口,他看着刘明泽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笑,咬牙切齿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刘明湘?为什么背叛我?为什么一点儿都不顾及我们曾经的情谊?为什么得到了我的信任却这般糟践?为什么可以说变就变?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可以这么平静?为什么来到我身边?又为什么……已经让我相信你了却又这样伤害我?
“艾迪,”刘明泽将手搭在艾迪的手背上,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强烈的眩晕感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站立不稳,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试图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灵魂深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他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对不起。”
所有的心疼和歉疚,以及那些难言的苦衷,都随着这声对不起消散在空气里。
艾迪离开了,并未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不是刘明泽不想给,而是他不敢给。
一个小时前,同样的位置,刘明泽看着满脸不耐烦的陈毅,直入主题道:“我要见艾迪最后一面。”
听到他的话,陈毅也压不住火,冲上来按住他后脖颈把人压在了桌上,手上的劲儿一点都没收着,只听哐的一声响,“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你觉得你还配见他?”
刘明泽像是不知痛一般,被外力压得整张脸都涨红了却还在笑,“陈毅,我知道杀害丁蔺的凶手是谁。让艾迪来见我,我就告诉你。”
陈毅闻言一怔,他比谁都清楚丁蔺这个名字在艾迪那里的意义有多重,所以更是谨慎,他松了压制着刘明泽的手,重新坐回了原位,“我凭什么相信你?”
刘明泽慢慢从桌子上坐起来,正面迎接着陈毅怀疑的目光,“范家的玉牌,我也有。”
心头猛地一跳,陈毅看向刘明泽的目光毫无波澜,可脑子却在飞速转着,艾迪确实因为丁蔺临死前握着的玉牌排查过范家,但当时也的确没有任何异样,他们自认没有任何错漏之处,可刘明泽的情况确实也太过特殊,若真成了那条漏网之鱼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若真的是他,艾迪又该怎么办?
陈毅瞧着刘明泽的目光更加的冰冷,他直视着刘明泽,一字一句肯定道:“丁蔺的死,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刘明泽一怔,不久前刘明湘的话仿佛重叠着也在耳侧响起——
“你别忘了,丁蔺可是你杀的,你觉得艾迪可能会原谅你吗?若不想让他知道,就帮我得到想要的。”
不是他选择了站在刘明湘那边,而是他早已被钉死在了无法回头的绝路上。从他的手上沾了丁蔺的血那天起,他就失去了选择的资格。
说他是在保护艾迪不被丑陋的真相伤害也好,说他自私,希望在艾迪那里自己还能留有最后一点美好也罢,总之,丁蔺死亡的真相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艾迪知道,这是他能为艾迪做的,最后的一件事。哪怕代价是亲手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情谊,让艾迪眼中那个值得信任的刘明泽彻底死去,让艾迪永远、永远地憎恨他。
两人目光相对,彼此都已经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刘明泽收起了从看到陈毅时就表现出的破罐子破摔的颓唐,认认真真地回了句,“陈毅,他是我的一辈子。”我爱他,从来都不比你少。
同李哲不同,刘明泽从出生起就被刘明湘抱养到了身边,从他有记忆开始,艾迪这个名字就占据了他绝大部分生活,他的房间衣柜里,藏了艾迪无数张照片,有关艾迪生活的方方面面,每天都有人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交到他手里。
可以说,他了解艾迪比了解自己还要多。
一开始的确是厌烦痛恨的,他是真的敬爱刘明湘,可也清楚的知道在他又敬又爱的母亲那里,自己永远都只是那个叫艾迪的人的替代品,他不甘心,他想知道自己到底比艾迪差在哪里,所以拼了命地去了解他,想要彻底的取代他在刘明湘心里的位置。
可让他自己都想不到的是,他会在一步步接近艾迪的过程中,喜欢上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太阳。但这世上总是天意弄人,等他意识到自己的喜欢时,他早就亲手斩断了所有和艾迪的可能性。
空荡荡的房间里,刘明泽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偷偷溜进来的阳光,缓缓地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把它接到了手心里,可还没等他嘴角那抹笑勾起,风卷过窗帘,便将那道缝隙遮得严严实实,而那道短暂停留过的阳光,也消失的了无痕迹,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刘明泽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良久,无力地垂下了手臂,苦涩的笑声在房间里回荡着,而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曾得到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