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半,秦岭最深处的山坳还黑着。秦春阳照着平日起身的时辰睁开眼,没惊动炕上熟睡的孩子,只借着窗外一点清光摸索着穿好衣裳。堂屋中央的灶火盆还剩几点暗红余烬,叶柔比他起得更早,灶间里已经有了极轻的碗筷碰撞声。
不一会儿,她便把一个洗得有些掉色的蓝色布口袋塞进春阳怀里。那里面是六个刚出锅的熟鸡蛋,还有两块干硬却扎实的锅盔。
“带上。这一路上没个准,饿了别硬扛。”她低声说着,顺手替春阳翻好了被大衣领子压在里面的内衬。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霜降后的硬土,无声地走出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守成早就等在院里了。
他没多说别的,只披着旧军大衣站到车尾,又把最外头那两道绳扣扯了扯,草帘边角压了压。末了,他才把老刘那支红酒精温度计塞进春阳手里:“过了山口别贪快。先找背风处摸一遍箱帮,听听里头的声。”
院坝的一角,那辆方头方脑的墨绿色轻型卡车在黑暗中像是一块正蓄势待发的铁石。赵师傅早已在驾驶室里猫着了,他正就着仪表盘上那一抹昏黄且闪烁不定的弱光,慢条斯理、甚至有些机械地往嘴里送着昨晚剩下的半个冷饼子。见春阳出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猛地一亮,推开门,山口由于海拔落差而形成的一股子能够冻裂石头的冷空气,顺着门缝一下子像冰水一样灌了进去。
“春阳,起火了?”赵师傅问,他呼出的每一口热气在此时方圆百里的冷凝里,都瞬间化作了一团极其浓厚的白雾。
“起火吧。趁着那山路还没被晨霜封死。”
随着钥匙一拧,发动机沉沉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灰色的浓烟。大灯一亮,整辆卡车也跟着轻轻一颤。那一车码得严严实实的七十多箱蜂,在这一下震动里也传出一阵细密的“嗡嗡”声,像是里头的蜂都醒了神。
赵师傅没急着立刻走,而是先把车在院里怠了半刻。等发动机那股初起的毛躁劲慢慢顺下来,他才探出头朝车尾喊了一声:“草帘、绳扣再看一眼。”春阳跳下去同守成一道摸了最后一遍箱帮,确认最外头那排没吃偏力,这才重新钻进副驾。
赵师傅猛地松开离合,车轮在那满是冻霜的泥土地上打了个冷战,随即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咬合声,带着这一家人的全部家业,缓缓驶出了院坝。
叶柔站在院门口。她没招手,也没喊出声,只是借着卡车那两道雪亮的大灯,盯着副驾驶那道身影。守成则一直站在车尾那头,直到车拐过第一个弯,才慢慢把手收回袖里。叶柔在冷风里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这才转身进屋。
车内,春阳死死地攥着那张老刘给他的“山口风向图”。蓝布口袋就压在他腿边,里头鸡蛋还温着,可他一点也不觉饿,只觉得胸口那股气一直提到嗓子眼。
出村这段路比他平日走着更长。路窄,石头硬,车轮一压过去就咯噔咯噔响。赵师傅不敢快,只让车稳稳往前拱。春阳侧着耳朵听,听见后斗里那股蜂声虽闷,却没乱,心里才算稍稍定了一点。
“春阳,坐稳了,前头就是大坪梁的山口。那儿的风,可不讲情面。”赵师傅把方向盘握得极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死死地盯在被大灯照得惨白的、不到五米宽的盘山道上。
随着海拔的升高,风声开始发生了质变。
原本还算温顺的山风,到了山口那个窄口子,一下就变得又尖又横。车身被吹得猛地往外侧一偏,后斗里的蜂箱也跟着压过来。
“莫怕!坐稳了!”赵师傅吼了一声,手上死死扣住方向盘。春阳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想起老刘临行前教的那一套,低头看了看温度计,又朝前头那段旧护坡猛地看过去。
“赵哥!往左再贴一点!那边有护坡,能挡一挡这股风!”春阳扯着嗓子喊。
赵师傅没再犹豫,狠狠干了一把方向。车身擦着崖面蹭过去,发出一声刺耳的响,火星子一下窜出来。可也就是这一贴,横着撞来的那股风终于卸掉了一大半,车头重新稳住,山口也被他们硬生生闯过去了。
眼前的视线在一瞬间变得辽阔得让人想哭。
赵师傅没敢立刻提速,又往前熬过两道弯,见前头有块背风的小会车坎,才把车稳稳带了进去。
“下去摸一遍。”他偏头朝春阳道。
春阳几乎是跳下车。冷风一下钻进领口里,他却顾不上。先摸绳,再摸最外头两只箱帮,又把耳朵贴上去听。箱里那股声虽比院里时更沉些,却没散,最外侧透气缝边只挂了点水汽,没有闷出浊气。他伸手把草帘边角又掖了一下,才朝赵师傅点头:“稳着呢。”
赵师傅这才吐了口气:“稳着就成。过了这道口子,今天这第一关就算闯过去了。”
车重新起步后,春阳把那支红酒精温度计收回内兜。刻度还贴在冰点边上,但风头到底没刚才那么横了。他把两只冻麻的手拢在一处狠搓了几下,心里这才觉出点实在的底气。原来跑这长途,真不是咬着牙踩死油门就行的,刚才是生生靠着下车摸那几把箱角,才把这一车蜂受的惊吓给硬压住。这路,还得一分一分地蹚。
春阳重新上车时,手心已叫冷风吹得发木。他刚坐稳,赵师傅就把蓝布口袋往他怀里一推:“趁这会儿喘口气,先垫两口。”春阳这才剥了个鸡蛋。蛋还热着,他两三口咽下去,又把另一只递给赵师傅。两人没空多说,只在背风处站着吃完这点热乎东西,便又赶紧上路。可也正是这两口鸡蛋,让春阳忽然觉得,远路虽生,日子却还没散。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顶着入骨的寒风,把脑袋从紧闭的窗缝里探出去了一半。
在那个正飞速远去的山口后方,在重重叠叠、像巨兽脊背一样的秦岭山影下,他似乎在这一条条深壑的褶皱里,捕捉到了自家的那个山口边,那一点微弱得几乎可以用“可怜”来形容的昏黄灯火。那灯火那么小,像是一粒漂浮在墨海里的金沙,却在这一刻,成了春阳那由于剧烈颠簸而快要碎掉的胸膛里,最硬也最撑命的一块骨头。
“出山了。柔,你听见没……咱出山了。”
春阳用那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量,极其沙哑地呢喃了一句。原本紧绷得像是一根快要拉断的弓弦一样的肩膀,在那富有节奏感的颠簸与坦荡途中,终于一点点、一寸寸地松了下来,踏实地靠在了这散发着柴油和人汗味的旧皮座上。
天边那层黑重的夜色一点点松开,翻起一线青白色的晨光。更远的前头,国道已经慢慢展开,平平地卧在黎明将亮未亮的天底下。
赵师傅顺手从仪表盘下方的储物格里掏出了一个已经有些变形的旧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顿时,一股子浓郁却有些廉价的茉莉花茶香气,伴随着滚烫的水汽,在狭窄的驾驶室里氤氲开来。他咕咚喝了一大口,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解脱感的哈气。
“出山了,春阳!打这儿起,就是咱国道的好日子了!”赵师傅的声音重新变得洪亮起来,他顺手按响了一长声喇叭。
那清脆、响亮的鸣笛声在微明的旷野里回荡,惊起了路边麦田里几只还没睡醒的灰雀。春阳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那烫人的苦茶,那种苦涩划过食管,却在胃里化作了一股子真真切切的热能。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一排排被红色尼龙绳勒得紧紧的蜂箱,在那逐渐亮起来的晨光下,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的轮廓,竟美得让他有些眩目。
春阳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那烫人的苦茶,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劲终于松开了一截。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排安安静静伏着的蜂箱,知道从这一刻起,追春天这件事不再只是心里想想,而是真正上路了。
再往前,天就一点点亮开了。路边麦地上的霜白慢慢退去,电线杆、路牌和远处平地的屋舍也都显出轮廓。春阳看着这些平日里只在大志那张图纸上琢磨过的地方,顺着车窗一寸寸往后退去,心里也跟着这渐渐泛白的天色敞亮开了:秦岭那口老山场是真真切切被甩在了身后,而他这一车蜂、这一家人的盼头,已经踏踏实实压上了南下的硬路。
前头一辆装着蔬菜的货车从岔路口慢慢并进来,车尾挂着的泥水还没干。赵师傅顺手让了让,稳稳把车接到后头。春阳隔着挡风玻璃望过去,忽然觉得他们并不孤单。天亮以后,这条往南的路上会有卖菜的、拉果子的、送货的、回乡的,各自怀里都揣着自己的日子。而他怀里揣着的,是一车蜂,一张风向图,和一家人刚刚推出山口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