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驰骋在宽阔的国道上,两边的景色已经不再是秦岭深处那种逼仄、冷硬的青石崖壁,而是逐渐铺展开来的、带着一层淡青色薄雾的广阔平原。
秦春阳靠在副驾驶那个已经被磨得发亮的皮座包上,听着轮胎碾过地面的、富有节奏感的“嗡嗡”声。这种声音在大山里是听不到的,那是属于公路的呼吸,平稳、单调,却带着一种能让人神经逐渐松弛下来的魔力。
“春阳,这就叫‘国道风’。”赵师傅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从档把旁边掏出一盒红塔山,由于长年开车,他的手指显得有些僵硬,却稳如泰山,“打这儿往南,路就平了,心也就宽了。你瞧那些麦地,颜色跟咱山里已经不一样了。”
春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路基两旁的麦苗已经褪去了那种在寒冬里挣扎的枯黄,透出了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翠绿。风从摇下的半扇窗缝里灌进来,不再是那种割脸的刀子,而是带了一丝丝湿润、甚至能闻到泥土翻整后新鲜气息的柔劲儿。
“赵哥,咱离南边还有多远?”春阳问,他的手下意识地按在胸口那个硬邦邦的、装着“回马钱”和存折的口袋上。
“远着呢,这才哪儿到哪儿。”赵师傅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泛黄的牙,“咱这一趟,是跟着春天赛跑。等咱到了罗平,那金黄色的油菜花海能把你的眼给晃瞎了。不过,春阳啊,这国道上虽说路宽,可弯弯绕绕的事情也不少。你得学着闭上一只眼,只盯着你的蜂箱看。”
上午十点,卡车缓缓滑进了一处略显破旧的国道加油站。
这儿停着不少满载货物的重卡。那些司机们大多神色疲惫,穿着发黑的工作服,在加油站旁边的苍蝇馆子里大口大口地吸溜着面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极其复杂的味道:熟油辣椒、老陈醋、劣质烟草以及厚重的柴油味。
“歇十分钟。你快去瞧瞧你的‘心尖子’。”赵师傅熄了火,指了指后斗。
春阳翻身下车,由于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他的腿有些发麻,落地时打了个趔趄。他顾不得歇息,快步绕到车后。
他把耳朵贴在蜂箱那冰冷的白铁皮包边上。
“嗡——”
那是一种极其细密、却又充满了力量的共振。比起在山里时的那种不安,此刻的蜂群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稳定的机械律动,发出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和平,像是一台正在这天地间高速运转的小型电机。他伸手摸了摸最外层箱子的透气窗口,指尖能感受到一股股微弱却暖和的湿气排了出来。
“稳着呢。”春阳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加油站的另一侧,一个正在给轮胎洒水降温的中年司机走了过来。他看着春阳这一车密密麻麻的蜂箱,眼神里透出了一股子属于同路人的好奇。
“伙计,去哪儿采花?”那兄弟递过来一根烟。
“罗平。”春阳摆摆手,没接烟,语气里带着股子初次闯荡的生涩与憨厚。
“哟,那地方花海确实大,可就是这阵子人多。花期一到,拉蜂的加去看景的,能把坝子里的大小路口全都塞严实了。外地的车过去,要是没个熟人引着,连个能摆箱子的荒地都难占。”那司机自己把烟点着,熟练地吸了一口,“挣的都是受罪钱,一趟出门怕是得大半年。慢着点开,后头路长着呢。”
车轮重新在大地上转动起来。
随着车速重新提起来,国道也一点点露出了它的真面目。它并不像春阳先前想的那样,只是一条平得没有起伏的大路。它有时候直得能把人的眼望酸,有时候又忽然贴着一个集镇的边沿拐过去,擦着一排卖化肥、卖农具的门脸房走;有时候两边是摊开到天边的麦地和水田,有时候又会突然冒出一段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稀稀落落的刺槐和野桑。风把路边那些晾着的红辣椒皮、玉米叶子和旧塑料布吹得哗啦作响,像有一群看不见的人躲在路旁,拿着手掌不停给远行人打拍子。
赵师傅的手始终稳稳压在方向盘上,眼睛却时不时往后视镜里扫一扫。“拉蜂跟拉砖,不是一回事。”他看着前头一辆慢吞吞爬坡的拖拉机,提前收了点油,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跑车磨出来的笃定,“砖头你颠坏了,它还是一堆死东西。蜂不一样,闷一阵、惊一阵,它心就散。你得叫它觉着这车是在喘气,不是在犯病。油门别一脚深一脚浅,刹车也别逮着机会就踩。”
春阳点了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他靠着座背,却没有真坐实,后背总下意识绷着一层劲,像是人还伏在自家那排蜂箱边上。卡车每过一座桥、每压过一段被重车轧得起伏不平的旧路面,他都要屏一口气,仔细听一耳朵后斗里的声响。那一车蜂虽说隔着铁皮、木板和绳索,可在他心里,却比背在自己肩上的东西还近。
到了晌午,赵师傅把车拐进了一家路边饭馆旁边的空地。那地方背后是一排高大的白杨,前头是两口黑黢黢的大铁锅,锅里滚着骨头汤,白汽一股股往上翻。饭馆门口搭着蓝白条纹的塑料棚子,棚脚边摆着几个落了灰的机油桶,几只鸡在桶旁慢条斯理地刨地,像压根不把这满路的车马当回事。
“先不忙吃,先看箱。”赵师傅刚熄火就把话扔了过来。
春阳绕到后斗,一排一排摸过去。红色尼龙绳被绷得极紧,勒进木箱包角里,手指按上去都能感到那股子硬实的反弹力。最外侧有一扇透气窗上挂着细细一层水汽,像是谁在上头哈过气。他没敢大动,只顺着刘伯教的法子,把挡风草帘往旁边轻轻挪出两指宽的一道缝,让气透一透,又把那扇窗周围的水珠用袖口慢慢拭掉。耳朵贴上去时,里面的“嗡嗡”声比上午加油站那会儿更沉了一些,不急,不乱,像一锅火候刚刚好的粥,在砂锅底下稳稳地滚。
饭馆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腰上围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切到一半的蒜苗。她站在棚子边上瞅了半天,才忍不住问:“小伙子,你这拉的是蜂啊?”
“嗯,往南边赶花去。”春阳答得老实。
“怪不得你一停下来先看车后头,不看自己肚子。”老板娘笑了,“刚出锅的扯面,给你俩一人来一海碗?我再给你们添一壶开水。拉活物的人,心都悬着,热口汤下肚,能压一压。”
春阳嘴上说着“麻烦了”,心里却一下热了些。那两碗扯面端上来时,热气带着骨汤和辣子香扑了满脸。赵师傅埋头吸溜了两大口,额头立刻冒出一层亮津津的汗。“跑长路就这样,”他抹了把嘴,“别嫌脏,别嫌慢,能把人和车都稳住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随着太阳一点点升高,国道两边的景色变得更加明艳。春阳在饭馆结账时,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台带着雪花点的彩电,中午的新闻刚好播完,切到了午间的全国天气预报。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红蓝分明的气温图。虽然画面有些模糊,但他还能清楚地认出,那代表着“温暖回升”的大片橘红色,正顺着云贵高原的边缘,一点点、极其坚定地向着北方、向着他身后的那一座座大山,顽强地、一寸寸地拱动着。
那是春天的前锋,也是他们这一趟循迹去追的一条红线。
吃过饭重新上路没多久,春阳揣在里怀的那部出门前狠心买的二手直板手机终于有了动静。他掏出来一看,黑白屏幕顶端的信号格总算稳住了一格半,不再像上午进山时那样跳个不停。他盯着那黄绿色的屏幕底光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趁着国道这一截没断线,给家里拨了个电话。电话响到第三声才接起来,先传过来的不是人声,而是锅盖被掀开的“哐当”一下,紧接着才是叶柔压低了些的声音:“喂?到哪儿了?”
“刚过了个叫不上名的小镇,还在国道上跑着。”春阳说着话,下意识扭头看了眼窗外,像是这样就能把自己这会儿的路途给家里递回去,“车和蜂都稳当,你别挂心。”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像是她把悬了一早上的那口气慢慢放下去了。“家里都好。爸晌午自己拿大扫帚把院坝扫了一遍,看着地上的车印子好半天没吭声,吃完饭又去那几块空出来的箱位跟前站了一会儿。晓晴睡醒就问,你是不是已经摸着南边的花了。天宁放学回来,把自己鸡蛋留了半个,说要等你回来再吃。”
春阳握着手机,指节都绷得有点发白。他张了张嘴,半天才笑了一下,声音却发涩:“那小子,净会拿这些话堵我。”
叶柔在那头也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像一勺温水,顺着听筒慢慢淌过来。“他刚才还问,小蜜蜂坐车会不会晕。晓晴抢着说不会,说它们翅膀比人腿硬。你忙你的,家里有我。路上歇脚就歇脚,别为了赶那半截天色,把自己和蜂都逼紧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边就传来晓晴拖着奶音的喊声:“爸,风还凶不凶呀?”
春阳把手机贴近耳朵,眼睛却有点热。他尽量把声音放得轻一些:“没早上那么凶了。再往南跑一阵,风里就该带花气了。等爸见着那片最黄的油菜地,折一枝回来给你看。”
“俺也去看!”晓晴在那头乐得直拍手,模模糊糊还能听见她在屋里来回跑的小碎步声。
电话快挂的时候,天宁也凑过来,隔着听筒一本正经地问了一句:“爸,蜂稳不稳?”
“稳着呢。”春阳靠着车门,望着前头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国道,回答得很慢,也很实,“你在家好好上学,回来我给你看真的油菜花海。”
电话挂断以后,驾驶室里好一会儿都没谁说话。赵师傅只是把车窗往上摇了一点,替他挡住一股迎面扑来的硬风。过了半晌,他才咂了下嘴:“有家里人接着,路就不空。”
春阳“嗯”了一声,把那部旧直板手机重新揣回怀里。那点家常话没多大动静,却像给他胸口那块被风吹得发凉的地方,重新塞进了一把热灰。再去听后斗那细细密密的蜂鸣,他忽然觉得,那不只是蜂在走路,也是一个家的日子正被车轮一点点往前带。
黄昏时分,卡车在如血的夕阳下,驶向了一个更加广阔的平原城市入口。
远方的灯火开始若隐若现,像是洒在这苍茫大地上的无数枚珠子。春阳回想起刘伯、父亲、叶柔,还有那个静谧的秦岭小院。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在那片山影的呵护下了。
在这国道上,风很大,路也远,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一种新的节奏。一种属于追逐者的、为了寻找出口而不断奔跑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