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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炉边深夜话

试车回来,又把最后几样零碎归拢停当以后,那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墨绿色卡车就静静停在秦家院坝一角。夜色慢慢压下来,山口的冷风越刮越紧,屋里那盆炭火却烧得正旺,把一家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长长短短地晃着。

秦守成蹲在炕沿边,那张像被旱风吹干的橘子皮一样的老脸上,被炉火镀上了一层金红。他手里捏着一个在灰烬里煨得焦黄、甚至裂开了缝儿的海绵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开那层带着焦香味的皮,露出一股子滚烫、甜得让人心尖发颤的姜黄色热气。

“明儿一早,就真要跨过那道大坪梁,往罗平那头去了?”守成的声音被火烤得有些沙哑,听着像是在磨刀石上蹭过一样,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宽厚。

“赵师傅说,一点起火,四点准时过山口。”秦春阳坐在那个由于长年摩挲而颜色深沉的小木扎凳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攥着一根铁火夹,在那厚厚的炉灰里拨弄着几块还没烧透的残炭。火星子猛地一跳,在那双由于长期操心而显得有些焦虑、却异常坚定的眼窝里,映出两点暗红的微光,“路我都反复想过好多遍了。趁着早晨那股子冷风还没全抬起头,咱得先过山口,到了平路上就稳了。”

“到了南边,路生,人也生。你得记着,咱人可以穷,但这手艺得正,这心气儿得稳。”守成把剥好的那瓣红薯,顺手递给了坐在一旁、正就着微弱火光低头给春阳缝补护膝的叶柔。他看着儿子的背影,语气里少了大半辈子的严苛,多了一层像这炉火灰烬一样厚实而温软的嘱托,“蜂这东西,是跟天通灵的,它能闻出你心里的贪欲。花开了,它飞得欢,那是天的赏赐,你得拜;花要是谢了,或者是雨水太稠采不上,你也别强留、别咒骂。跟着天理走,心别被那几块买蜜的票子给迷了心窍。心一乱,蜂就散,蜂一散,这家也就难了。咱养蜂人,其实就是在这天地间讨一点甜头,别把自己当了主子。”

春阳抬头看了老父亲一眼。那一刻,他发现父亲那双曾经总是透着固执、甚至为了他要“折腾”出山而好几天没给好脸色的眼睛,此时竟显得有些混浊而湿润。那是一个定地守了一辈子残冬的老人,在面临某种生活秩序彻底崩塌前,对那未知洪流最深重的嘱托,也是最无力的一种保护。

“爸,我心里有数。赵师傅那车是跑惯了深山的,稳得很。路上的风土我也托大志顺着客运站的线天天打听着,不至于两眼抹黑。这些年,咱守着这山虽说稳当,可日子也是眼瞧着往窄了缩。我想着,趁我还走得动,给娃子们蹚出一条亮堂路来。”

叶柔在昏黄的灯火下,一针一线拉着红粗棉线。她今晚缝的不只是护膝,还有春阳贴身背心里衬的那个小口袋。急用钱、常用药、写着镇上电话的小纸条,她分成三处放,生怕全搁一处,路上一慌就乱了套。她手边码着个扎实的迷彩行囊,里头装了油布外套、肠胃药、止血药、火柴、干毛巾,还有她连着几晚烙好的十来张锅盔。

“钱我给你分开了。”她抬头看向春阳,声音不高,却稳,“大票在里衬里,小票在外兜,另外还有几张零钱压在药包底下。你路上真碰上急事,先紧人和蜂,别想着省那几个钱。”

春阳看着那只被她一遍遍理顺的包,喉头有点发紧:“家里这一摊,全压你身上了。”

“压就压。”叶柔把针在线头上一别,“咱不求这一趟非得带回多少大钱,只求你们人稳、蜂稳,蜜摇出来对得起这一路风寒就成。家里有我,老的小的你别牵肠子。”

说完,她又把包解开,照着自己记在小纸片上的那几项重新点了一遍:锅盔、鸡蛋、热水壶、药、手套、备用绳、旧白布、小手电、充电线,连多带的一小包盐都没落下。春阳看着她一件件往里压,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看着是跟车出门,其实背后早被她先把零碎都垫稳了。若没这份稳,他心里那口硬气多半也只能硬一阵,走不了多远。

就在此时,里屋传来了一阵极轻、却极其均匀的鼾声。那是天宁和晓晴两个孩子在那温热的被窝里睡熟了。

秦春阳起身,在那木地板上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挪动脚步,轻轻推开那扇甚至有些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那间弥漫着淡淡干草和孩子特有奶香味的小屋。

月光像是一层透明的薄纱,透过高高的窄窗洞,不偏不倚地洒在两个孩子的脸颊上。天宁这孩子才七岁,睡觉总爱像只小猫一样蜷缩着,那双长满了细茧的小手里,此刻居然还紧紧攥着那个木匠外公专门给他雕刻的、带着齿轮的“神奇蜂箱”模型;晓晴则更是憨态可掬,半截被角早已被她踢到了床尾,那红扑扑的小脸蛋儿贴在枕头上,呼吸均匀得像这秦岭山坳里最清冽的一汪溪流。

看着他们,春阳心里那块因为即将步入未知的、甚至带着几分恐惧的旷野而悬在半空的石头,像是突然在那深不见底的黑夜里,找到了一片最坚固、也最不容退缩的大地。

他慢慢蹲下身子,极其温柔地,生怕惊醒了那美梦,给女儿一点点掖好了被子。指尖触碰到孩子温暖细腻的皮肤,他心里那种“家”的概念,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了,变成了一种为了生存而去搏击的利刃。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万物还在沉睡的早春,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去追那看不见摸不着的花信。他不是为了那些虚名,他只是为了让这一双孩子,在将来的某一天,脚下的路能比这秦岭山口更宽敞、更明亮些。这些念想,比啥发大财的梦都来得实在、来得硬气。

从孩子屋里出来,他没急着回火盆边,而是轻手轻脚推开院门,去车旁又摸了一遍。

夜里风硬,车帮冰凉。草帘压得紧不紧,尼龙绳有没有吃偏劲,最外头那两只箱角会不会被铁皮蹭着,他都一处处用手过。正摸到后斗拐角,守成也披着衣裳出来了。老头子什么都没说,只拿手电筒往车缝里照了照,又伸手在最外头那排箱帮上按了按。

“到了地头,别一急全把巢门抽开。”守成压着声音说,“先把箱底垫平实了,再放蜂。挑一箱中不溜的,先开个缝试试风头,别上来就把那几群最壮的撒出去蹚生道。要是下午风刮得硬,小群往避风处藏,大群顶在外头。明儿一落地事乱,这话你得记死。”

春阳一一应下。

父子俩沿着车帮慢慢走了一圈,谁也没多说,可该交代的分寸,倒像都顺着那一道道绳扣和草帘缝悄悄落进了心里。

走到车头时,守成忽然回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只旧帆布包出来。包不大,边角都磨白了,里头装着一把蜂铲、一把小撬刀、一个旧蜂刷,还有一块折得整整齐齐的白布。“这些用惯了。”他把包递给春阳,“外头买的不一定趁手。你到生地方,手上拿熟东西,心也稳一点。”

春阳接过包,只觉得那点不重的分量竟压得手心微微发热。他小时候跟着父亲查箱,用的就是这套家什。那时只觉得旧,如今真要出远门了,才晓得这些旧东西里装着的,其实是父亲一辈子的手感和分寸。

回到堂屋,炉火已经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粒暗红色的木炭在那灰白色的余烬里倔强地闪烁着。

守成已经回房歇息了,火盆边只剩下春阳和叶柔两人对坐着。

“柔,这几个月,家里全得靠你了。爸腰腿不好,天一倒春寒就疼,你平时多看着点,别让他去搬那些剩下的死沉空箱。天宁的学费我心里记着数,柜子顶上那包风湿药你得按时熬。”春阳握住叶柔的手,那手心被冷水泡得有些糙,却让他心里发稳。

“说啥傻话呢。咱这秦岭里的女人,哪个是面捏的?”叶柔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记着刘伯的话,山口看风,别硬闯。你真到了南边,也别一见花好就忙着高兴,先把箱子安稳了再说。”

她说完,顺手把火盆边那个煨好的红薯掰开一半塞给他:“吃了再坐。明早一起身,你未必顾得上热乎东西。”春阳接过来,红薯芯烫得发甜,和屋里这点炭火气一道压进肚里,竟让他生出一种很实的安定。外头路再远,起码这一夜,这个家还结结实实把他包在中间。

这一夜,大山格外安静,静得能听见树皮在冷缩时发出极细的响。春阳坐在渐渐冷下来的火盆前,心里却一点也不空。他知道,等明早的晨光照上山口石壁,他就真要带着这一车蜂出山了。路远,风硬,可他心里那股要把日子往亮处挪一挪的劲,已经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