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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试装蜂车

秦岭山口那层积压了整夜的寒雾还没来得及散尽,空气里透着股子能扎进肺里的凉意。天边刚翻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院外就响起一阵沉沉的发动机声。

赵师傅那辆墨绿色的轻卡喘着粗气爬上急坡,车头喷出一股股白烟,轮胎碾着碎石蹦蹦作响,最后在秦家原本还算宽敞、此时却显得局促不堪的院坝中央稳稳停住。随着发动机“突突”两声冷颤,一切才暂时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柴油味在山风里慢慢散开。

“春阳!车给你支过来了!瞧见没?这老伙计为了这一趟,我昨儿特意给它换了最紧的刹车片!”

赵师傅从高高的驾驶座上利索地跳了下来。他是个典型的关中汉子,四十来岁,脸皮由于长年被风吹雨淋,呈现出一种像老枣木一样的赤红色,两只眼窝由于长期熬夜赶路而微微发红,却透着股子见过大路面、见过生死关的精悍。他说话的嗓门极大,在这寂静的山坳里激起了一阵阵回声,像是在跟山风比劲儿。

秦春阳早已等在门槛边。他昨夜几乎没合眼,手心里全是汗,这会儿快步迎了上去,手里还拎着刚装好蜂药、带着一股子醒神苦味的两个桦木箱子。“赵哥,辛苦了。这石砬子路不好上吧?我听着你那离合片都在吃劲。”

“嘿,咱这吃公路饭的,哪条道儿是铺了红地毯的?”赵师傅绕到车后,顺手拍了拍那厚实的铁皮货斗,“你这七十多箱宝贝准备得咋样了?我这车斗昨儿专门去镇上冲了三遍,土腥和机油味都压下去了。”

秦守成此时也从后屋慢慢走了出来。他披着那件领口已经磨秃了的旧皮大衣,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着的旱烟杆,眼神在那辆方头方脑的墨绿色轻卡车身上一寸寸地掠过,像是在打量一个即将要绑走他全部家底的不祥来客。那种定地养蜂人的保守与谨慎,在他的那几乎不曾眨动的眼帘里,拧成了几道深深的沟壑。

“爸,赵师傅这车是重载型号。我专门钻到车底下瞧过,那钢板弹簧有整整十层。再加上咱自己做的那些减震垫,这一路上的颠簸能消掉一大半。”春阳读懂了老父亲眼神里的那股子惊惶与不舍,轻声走过去宽慰。

守成依然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走到那粗笨的黑色轮胎边,弯下那硬如老树根的腰,用老茧厚实的手在那冰冷的橡胶上使劲儿按了按,又伸长脖子看了看后斗底下的避震。对他这样在地里守了一辈子的人来说,这四个轮子只要一转,就不再是山坡上这几尺看得到头的地界,而是要面对那千里长路上的福祸难料。

“开始吧。”守成吐出一个词,声音沙哑,却像是一枚落入水井的石子,定住了整院子人的心神。

试装开始了。这不只是卖力气的活,更是细致活。

春阳和赵师傅一左一右,抬着第一口沉甸甸、还散发着刚打磨好的红松木和蜂蜡混合香气的改良蜂箱,小心翼翼地往车厢深处送去。这箱底新加装的、带着严丝合缝卡槽的燕尾榫,在接触到车厢底板的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闷却扎实、让人心里莫名踏实的“咚”。

“慢点,前头那排得留出通气孔来!那可是这些小家伙的咽喉!”守成站在车斗侧边,伸出一只手死死扶住箱体,嘴里不断地叮嘱着。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生怕一个手滑,这半年的指望就碎在脚底下了。

每落下一排,春阳都要照着刘伯那张风向图,在正对西北风的一面衬上一层厚草帘。草帘不只是挡风,也是让风先被卸掉一截,别直直扑到箱缝上去。

院坝外头,越来越多的看热闹的乡亲聚了过来。

老七叔背着手,歪着脖子斜乜着眼,看着这忙乱中透着股子决绝的场面,嘴里还是那一套他念叨了几十年的陈词滥调:“搬来搬去的,那是把蜂往死路上赶呐。蜜蜂是土命,离了这口土,那是要丢魂的。守成,你当真就眼睁睁瞧着你家娃子这么生生折腾掉祖宗传下的这点念想?”

守成依然没理他。他正撅着屁股,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每一个箱子的缝隙。若是有半点不稳、哪怕是一个指头宽的松动,他便立刻会让春阳搬来那些用旧废旧轮胎皮剪成的减震垫片,死死地塞进空隙里。在他眼里,现在的每一分疏忽,以后在那千山万水的路途中,都是一命呜呼的罪孽。

汗水顺着春阳的眉心往下淌,合着手心里的木渣子,黏糊糊的生疼。

七十多箱蜂在燕尾榫和卡槽的咬合下,一排排贴得极紧。站在坡上往下看,车斗里没有一点空处,水盆、草帘、空桶和药箱也都各自卡在该待的位置上。

叶柔端着几个沉甸甸的大海碗,里面盛着家里老井里打上来的、又过了温的井水,一一递给那些忙得快要脱了力的男人。当轮到春阳时,她顺手递过来一块拧干了的温热手帕,指尖在那一瞬掠过丈夫粗糙的手背。

“春阳,赵师傅,先润润嗓子。歇会儿再紧绳。”叶柔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可春阳感觉得到,那只递水的碗也在随着她的心跳在微微地颤晃。

等最后一排箱子也稳稳妥妥地码进那个墨绿色的铁胃里,赵师傅终于利索地拉出了一捆足有拇指粗细、带着磨损毛边的尼龙长绳。

“都瞧好了!这叫‘牛头扣’,咱跑了二十年大车的保命扣!能定乾坤的!”

赵师傅一边底气十足地喊着号子,一边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般,在那车帮两头极其纯熟地绕、拽、拉、勒。那粗粝的长绳在他的手里仿佛有了自己的骨头和意识,每一道蛮横的劲儿都精准地压在每个箱顶那锃亮的白铁皮包边上。随着一阵阵“刺啦、刺啦”的、让人牙根发软的勒绳声,整个车斗里的重担似乎在那一刻被这一根绳子给彻底锁死、融合在了一起。

守成始终不放心地紧跟着。他没碰过汽车,也不懂什么牛头扣,但他懂得木头的呼吸和吃力感。他不死心地绕着车厢转了三圈,那是用自己的肩膀使蛮劲儿撞了撞车身的左侧,发觉那一整排、足有几层高的蜂箱,在那巨力的冲击下居然纹丝不动,真的如同一座生根的石碑。

赵师傅见他还不放心,抬手就道:“光这么看不算,俺也去外头那段碎石坡上慢慢溜一圈。装得稳不稳,车一动就知道了。”

这话一出,院里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春阳先上车坐到副驾,守成和叶柔则站到院门外看着。赵师傅没敢快,只挂了一档,让车慢慢压过门口那段最坑洼的碎石坡,又在拐弯处稳稳带回来。车身虽有晃,后斗里的箱子却没乱。春阳一路都侧着耳朵听,听见的只是绳子轻轻吃劲的“吱呀”声,还有箱里那股没被颠散的细嗡。

车倒回院坝时,守成立刻过去摸箱帮、看草帘,又伸手按了按最边上那只卡座。连按了两回,他脸上的皱纹才算松开一点:“行,是真咬住了。”

院门外那群看热闹的人这会儿也都看明白了。方才还不停摇头的老七叔,站在坡边咂了两下嘴,到底没再说“这车一动蜂就散”的老话,只是憋了半天,闷出一句:“起码这装法不像胡来。”

守成这才第一次正经接了他的话:“胡不胡来,路上走一程就晓得。可要是连这一步都不敢试,那就一辈子只剩在山口等。”这话说得不高,却把院里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一下压下去不少。春阳站在车边听着,心里忽然一热。他知道,父亲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出这句,已经不是嘴上松口那么简单了。

“爸,你看这回,能不能跑得出这片山口子?”春阳抹了把汗,声音都比先前沉稳了些。

守成的手在那结实的尼龙扣上拍了拍,那凹陷下去的、一辈子没见过多少大世面的眼眶里,此时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敬重。那是老艺人对新力量的一种、近乎宿命般的交接。

“成。”

这一个字落下,满院子的空气似乎都卸掉了那最后一层冰冷的紧绷,变得有些暖而稠了起来。

赵师傅又把车点着,让发动机在院里稳稳怠了一会儿。春阳站在车尾,看着这一车整装待发的蜂箱,心口热得发紧。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路就不再只是山里那几道石坡了,而是真要往几百上千里的外头去接。

临散前,他又沿着车帮绕了一圈,把草帘边角、通气口和绳扣重新看了一遍。叶柔已把出发时要带的水桶、空盆和装干粮的小布袋分门别类摆到堂屋门口,免得明早一慌又打乱手脚。院里人渐渐散去时,天也已经亮透了。秦岭的冷风顺着山道灌进来,吹得固定用的尼龙绳轻微打着颤。春阳搓了搓手心里的汗和蜂胶,盯着那一车被勒得严严实实的家底。

这回,是真的要出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