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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贪一隅天子叩门

景龙门下,李枢跟着褚雁声拾阶而上。

守备的南道军认得将军府的腰牌,让开一条路。台阶尽头,几名伤兵三三两两贴墙而坐。当先那人龇牙咬开一片空荡荡的袖管,单手就着牙齿,把布条缠上半截右臂。身侧一人歪在墙边,头盔不见了,只剩个光秃秃的发髻,一支铁箭贯穿右肩,潺潺流着血,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理也不理,只失神地望着天。

刀兵无眼,人命微贱。李枢偏过头,不忍再看,他手上的伤早已裹好,又听得府中一应人等尽皆无碍,没了这份牵肠挂肚,便只剩下一腔凄惶。

还要打吗?怎么打呢?

“大伯!”褚雁声一嗓子勾回李枢的神识。他快走几步,踏上门楼,看到帅字旗下一人应声回头,正是褚忱。

从面相看,褚忱其实不像个将军,面皮白净,并未蓄须,过于秀气的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无辜似的。此刻银袍血甲,满身狼狈,仍然冲不淡他一身的温和气。

凭空见到二人,褚忱震惊地睁圆了眼睛,方才还无波无澜的脸上竟带出几分小心翼翼的狂喜。他屏退左右,一手一个把人拉到身前,压低声音问道,“几时入的城?徐光羲人呢?”几日来的猜想终于坐实,褚雁声却只剩下满心悲楚——先生说得对,祖父没有放弃京师,可是,他也再不会等到援兵了。

褚雁声三言两语解释了原委,看着褚忱眼底的期待一寸寸熄灭,最后烧成一把哀伤的灰。老鸦落在城头,“啊啊”叫了两声。

褚忱出神地望向那不识趣的老鸟,良久,终于认命般开了口,“雁声,世事如此,万般难求。明日巳时,你还从宣化门出,直接往安肃军中找你父亲。两军俱在南薰门,不会有人拦你。”

“那封信是我让老刘送回府中,交给栖迟的。老刘做不了这样的事,想是路上遇见了谁,受人欺骗,或遭人胁迫。”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不知那人的计划是什么,但他执棋天下,宁以京师作殉,为大雍续命……他说得对,京师早入死局,你祖父同我心知肚明。可为将者,身后有君王社稷,有江山万民,又如何敢退一步?”

褚雁声说不出话来,他太知道祖父和大伯是什么样的人,褚家七代将门,累世忠名早把他们钉在了这方城墙上,哪怕死,也要死成墙头的一副忠骨。他急惶惶地想起一件事,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适才北朔退兵,可是又有变故?”

褚忱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忽然笑了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滚滚而落。那目光太过温柔,让褚雁声想起三岁那年,他离开安肃军回到京师时,迎接自己的第一个怀抱。穿过十四年的岁月,那目光又一次拥抱了他,一如当年,安慰那个离家的孩子。

他没来由地升起巨大的恐惧,失声叫道,“为什么明日大军都在南薰门?你们要干什么!”

月华如霜,把景龙门刷成一片惨白。李枢偎坐在褚雁声身旁,活似两只被掏空的人偶。他提不起气来说话,京师的旖旎往事还在梦里没散,就被血影刀光囫囵切碎,徒留满目疮痍。

褚雁声手中握着一把硬弓,那是他刚刚回府取来的——若来日再战,他要用这把弓,射穿北朔人的头颅。

如果说回城路上他心中全是对未来之事的惶恐,那此时便只剩下无处倾倒的愤怒。他恨那些野蛮的胡虏,恨他们凶暴残忍,将铁蹄驱进大雍的土地。他更恨自己,身处孤城之上,却连上阵御敌都难当大用。

褚雁声既不肯走,褚忱也不勉强,只留下句“死生大事,你自己做主”。

快天亮时,褚朝义终于回了景龙门,一夜未阖的双眼透出血红。他看了褚雁声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抚着褚雁声的头顶有心说点什么,又终究叹了口气,转身下了城墙。

巳时刚过,景龙门内,百姓夹道而立,城中之人几乎都聚在了这里,却人人缄口,十里长街透出诡异的安静。李枢和褚雁声默然站在城头,只见一行人马从禁城而来,徐徐到了景龙门下,为首一人身披戎装,跨坐马上,正是顺宗皇帝。

褚朝义早已候在景龙门下。一夜劝谏未果,也未能令他灰心,这位六旬老臣上前拉住顺宗的马缰,又一次痛声高喊,“陛下三思!北朔狼子野心,断无可能善了。臣麾下还有八千将士,不敢惜此残躯,可与北朔再决死战!”

顺宗勒马垂眸,看着眼前须发尽白的将军。十四年前,这张脸何等意气风发,出太行,平易水,如神兵天降,纵横北原,逼得北朔自请求和,许诺十年不犯。一生戎马在他脸上刻下无数沟壑,如今韶华不再,唯有涕泗横流。

顺宗含泪开口,哽咽难言:“朝义,胜负已定,再战无益。若能舍朕一人,换他暂息刀兵,毋伤百姓。朕,又何惜此身?”

褚朝义伏地而拜,放声大哭。景龙门下一时间悲声四起,可再深的恨与不甘,也挡不住十万铁骑,补不上千疮百孔的高城,更救不回积弱难返的大雍了。

顺宗行过景龙门,忽然回头,高喊,“朝义,努力!”

李枢再也忍耐不住,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

从今以后,家已无家,国亦不国。

景龙门下的将士跪伏一地,这些战场上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一群迷路的孩子,没人能告诉他们往后的路要怎么走。曾经流过的热血,曾经战死的亲朋,都在通往北朔大营的路上,被一步步踩成了尘埃。

褚雁声在城头站成一尊石像,他努力睁大眼睛,可还是盛不下恨意滔天的潮水。耳边褚忱的声音还在震荡,像自天边传来的闷雷,朦朦胧胧听不真切。他巴不得听不真切!可那一字一句偏像绵密的长针,根根入脑,反复刺着神经。

“北朔遣使通传,午时之前,陛下须亲往北朔大营……素衣请降,具表称臣……”

残阳如血,南薰门上,褚朝义与褚忱面如沉霜,低声交谈着。褚雁声听了一会儿,咬牙把头扭向一边。

他听到北朔青城大营内,北朔主君斡雷罕命顺宗跪听诏令:“雍国既亡,宜削尊号,称臣奉表……”顺宗伏地战栗,泣不能言。斡雷罕下令扣押顺宗,带回北朔,并索金五百万锭、银两千万锭、绢五千万疋。

他听到朝中乱成了一锅粥。不过几个时辰,已俨然分化出两派,一派主张另立新君,一派意在遣使和谈迎回顺宗。唯一手握重兵的褚朝义不肯表态,趁北朔退出外城,带兵重回南熏门,据城坚守。

褚雁声把头垂得很低,一下一下,狠狠擦着手中长弓,这样就不会有人看得到他通红的眼圈。身边有人动了一动,他飞快瞥了一眼,看到李枢偷偷背身抹了把脸。褚雁声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伸手握住李枢的肩膀,咬牙切齿地说,“一座京城而已,天还没塌呢!”

忽然有骚动从角垛传来。

“报——将军,陛下在城下!”一名哨兵飞速跑来,险些刹不住脚。

褚朝义霍然起身,走到女墙边。

南薰门外,护城河边,两名北朔士兵用弯刀抵着顺宗,身后是列阵的北朔骑兵,为首一员大将,正是斡雷罕。斡雷罕一见到褚朝义便纵声长笑,“褚将军,你们大雍皇帝答应的岁贡迟迟不到,我只好亲自来取了。”

褚朝义勃然变色。

顺宗身上龙袍早被换下,穿着北朔人的毡衣,此时两股战战,在暴虐的寒风中抖成了一只鹌鹑。身边一名随行的大雍学士忽然扑上去,奋力挡在顺宗身前,拼命用自己衣袖遮住顺宗的头脸,痛哭高喊,“陛下不可,如此现身,恐动摇军心!”斡雷罕一言不发,拔刀就砍,那学士后背中刀,一声不吭倒了下去,飞扬的鲜血溅了顺宗满身。

顺宗强撑许久的体面终于被这泼鲜血冲走了,他颤声喊道,“朝义,你且开城。上国天子有言,只取钱帛,不伤百姓。”

两侧兵士觑着褚朝义的脸色。褚朝义一头白须白发尽皆立起,回头暴喝,“擅自开城者,立斩!”

斡雷罕扬鞭大笑,“你们皇帝的命令,褚将军要抗旨吗?”

褚朝义眼里几乎滴出血来,怒目瞪着城下的斡雷罕,对顺宗道,“陛下,北朔无信,恕老臣不敢开城。望陛下以百姓社稷计,忍数日之辱,他日臣必当迎回陛下,以死谢罪!”

斡雷罕高声笑骂,“老狗不识好歹!今日我便踏碎此门,看你如何谢罪!”

话音未落,“咻”的一支羽箭从城上破空而下,直奔斡雷罕而去。他低头躲闪,还是慢了一步,那箭钉在盔上红缨里,兀自抖个不休。褚雁声一手执弓,已搭上第二支箭。

斡雷罕本是为扬威而来,却被挫了锐气,立时勃然大怒,拔刀向天,“北朔众将士听令,今日谁能第一个登城,赏百金!”

战鼓齐鸣,杀声震天。

从入夜杀到黎明,三十架石炮齐轰在南薰门上,这座大雍第一坚固的城池终于豁开一角。密密麻麻的云梯钩上女墙,逼得本就兵力不足的南道军左支右绌。

上了墙近身肉搏,褚雁声的长弓便再无施展之力。他拉着李枢,跟在褚忱身后,且战且退。

从外城夺门到内城巷战,不过十二个时辰。褚朝义分兵数支,借城中巷道负隅顽抗。

也不知为什么,褚雁声和李枢竟然绕回了将军府后院的窄巷里,靠在那棵从小爬到大的歪脖树下,筋疲力尽地喘着粗气。他们的队伍早被北朔骑兵冲散了,褚忱也不见了身影,只有一队北朔士兵堵在巷口,正在逼近。褚雁声握紧手中捡来的军刀,摇头发出苦笑。

每个少年第一次摸到刀剑时,都曾幻想过一人一剑平天下,褚雁声当然也不例外。可是真的看到满天抛洒的头颅和鲜血,他才明白了为什么祖父坚信京师不可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故事只在话本里,死亡是不讲究规则的,十万刀箭倾轧人间,再深的高墙都会变成炼狱。

刀光又一次呼啸而下,褚雁声双臂疼得抬不起来,勉强接下这招,长刀骤然脱手。背后的李枢也好不到哪去,一柄刀舞得毫无章法,显然也是强弩之末。又一刀倏然而至,褚雁声手无兵刃,认命地阖上眼睛。

就这样吧,也算……以身许国了。

然而想象中的凉意并没有来,一柄熟悉的狼牙棒伸荡开弯刀,他刚想转头,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