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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大疫起泅水求生

焦黑的南薰门外,匆匆挂起一块新的牌匾,“枯石城”三个大字刻得郑重又潦草。

虽然对城中百姓来说,京师叫什么名字,日子都得照过。但金銮殿上坐了个蛮族傀儡,到底不一样。新帝蔡玄,原是顺宗的右相,斡雷罕打下京师,却只想要大雍的岁贡,便捡了个软柿子另立新朝廷。蔡玄久居相位,量田变法颇得民心,却是个软骨头,正遂了斡雷罕的意。朝廷默许下,一群群北朔游兵每日在城里挨家劫掠,逼得满城人心惶惶,敢怒不敢言。

化了冻的护城河畔新起了一排窝棚,是给临时征调的民役住的。窝棚门口,两个身着北朔衣甲的汉人士兵持刀赶着一队人走近,李枢低头跟在队伍里,忽地被狠狠推了个跄踉。

“快点!别他妈磨蹭!”那士兵凶道。

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拉到身后。李枢看了眼褚雁声,他一身脏兮兮的粗布衣服,乍看跟身边的老乡没什么区别,用块青布系在耳后,遮住下半张脸,眼周尽是血污。但李枢总觉得,他还是太扎眼了些。

那士兵看过来,眉头一竖,“你们两个,做什么挡着脸?拿下来!”

李枢无措地看向褚雁声,昭义将军府的公子,万一被人认了出来,想想也是凶多吉少。褚雁声不动,那士兵上前一步,便要动手。

“何事喧哗?”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李枢猛地抬头。来人阔面重颐,形容精壮,身上蟒袍已换了左衽,背负一柄狼牙棒,正是墨敦儒。

墨敦儒显然也没想到会遇见他们,直接愣在原地。

“墨参军,新抓来的两个小工,属下看着可疑,正在盘问。”

“前日家中染了伤寒,怕过给别人,是以覆面。”褚雁声压着声音咳了两下,语调听不出半点起伏。

“贱民还要讲究。”那士兵不信,伸手便抓。

“罢了,这里人多,谨慎点也好。叫他们两个到东南角的河道口去,离人远些。”墨敦儒开了口。那士兵忙答应着,对着褚雁声啐了一口,“没听见吗?还不快滚!”

到河道口,李枢才明白,如此强征民役,竟是为了清理河道。连日交战,城外尸体早已堆积成山,不少沉在护城河中,再过几日便要发烂发臭,滋生瘟疫。饶是天寒地冻未及**,不少尸体还是被冰水泡胀起来。一张浮肿的脸挂在岸边,双目凸出瞪着天。就算知道这些都是为国捐躯的战士,四目相对,还是十分骇人。李枢手里握着长钩,脸都白了。

“看仔细了,钩上来,弄到那边去。若是刺破皮肉漏了尸毒,自己死了,可别连累别人!”那士兵捏着鼻子,用脚尖点了点不远处堆起的尸山。

褚雁声冷眼看他走远,撕下一块袖子缠在李枢手上,低声道,“万幸遮着耳鼻,尸气厉害,当心千万别沾到伤口。”

李枢点点头,强忍心悸,走向那具搁浅在岸上的死尸。

许是有伤寒做幌子,半日过去也没人靠近这边。李枢刚拖着一具尸体往尸堆处走,便见褚雁声疾步绕到尸堆背后。李枢连忙跟过去,角落里立着一人,竟是墨敦儒。

“雁声,你们怎么还在城中!那日我留下衣物,只望你们尽快出城,如何这般不小心,又被抓来?”墨敦儒一脸惶急。

“我祖父和大伯呢?”褚雁声不答,红着眼睛问。

墨敦儒把脸别开,咬牙说道,“老将军被流矢所伤,褚忱将军也在巷战中力竭,连同宗室、重臣三千人,尽被掳走,昨日已离开青城大营,押往北原。”

褚雁声闭了闭眼睛,自从失去祖父的消息,这几日,他早已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可无论如何推算,每一种都不得善终。此时骤然听到他们的下落,竟然有种“不过如此”的释然,他自己都觉得这想法太过荒唐。

压下这些古怪的念头,他又恢复一张冷脸,“那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又穿着北朔人的衣服?”

“雁声哥!”李枢心里着急,上前拉住褚雁声的袖子。他知道褚雁声见不得别人变节投敌,但不管怎么说,那日也是墨敦儒救了他们,褚雁声脱力昏迷后,又是墨敦儒找了个荒废院子给他们容身。

墨敦儒脸上迅速变换了十几种表情,最终还是好声好气地道,“雁……公子,过两日我想办法送你离开,去安肃找褚巡将军……”

褚雁声恍若未闻,只是冷笑,“蔡相登基,你不跟着飞黄腾达,却跑来做这渠工司的监工?”

“右相为君,与我有何相干?”墨敦儒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不相干?那你每月初六到蔡相府上,是何公干?五年前,在我家演武场里,你对阮师父痛下杀手,又是何苦衷?”褚雁声眼圈通红,声音却冷得能渗出冰渣。

李枢已经惊得呆了。他只记得五年前家中少了一位教习师父,却不知背后还有这些曲折。

墨敦儒更是连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见的!你捅伤阮师父,把他投进湖里,哪知他并没有死。我等你走后,拖他上岸,他跟我说,是你暗通蔡相被他撞破,便下了杀手。我去找大夫,可赶回来时,他还是死了。第二天,你跟我说,你说阮师父昨夜醉酒,溺死湖中。呵!”

褚雁声猛地逼近,把墨敦儒抵在尸堆上,“他若是溺死,背后那把刀是谁插的?你每月去蔡玄府上通报,拜你所赐啊,墨师父,我做了五年纨绔。将军府后继无人,总算能让蔡相放心了,我这大公子当得可还合格吗?北朔大军压境,我都还是个百无一用的废物!可我褚家七代,生死都是大雍的忠臣良将,我再没用,也有清清白白的一腔热血可以殉国。你救我干什么!”

褚雁声每说一句,墨敦儒的脸色就白上一分,他骤然翻身把褚雁声按在原地,压抑的声音也带出怒火,“我是对不起阮青,可蔡玄用我一家老小要挟,我能怎么办!他一心变法,怕褚家拥兵自重干预朝政,但北朔虎视眈眈,蔡玄到底没动你们一兵一卒,守不住京师是我的错吗?”

褚雁声忍无可忍一拳挥出,又被墨敦儒截住按回身侧,两人相对咫尺,剧烈地喘息着。

墨敦儒恨声道,“你想死,就去堂堂正正做个将军,死在战场上!像个废物死在这里,就对得起褚家了?”

“墨参军——”一名士兵的声音忽然传来,轻甲随着小跑叮叮咣咣,听声音似乎已在附近。

“这里。”墨敦儒狠狠放开褚雁声,起身掸了两把衣袖,匆匆走出去把人截住,“什么事?”

“胡答尔将军派人来问……”小兵浑然不觉有异,跟着墨敦儒越走越远。

李枢终于从震惊中抽回神识,他上前两步,刚想开口,褚雁声却把眼睛一闭,别过头起身就走。

李枢下意识拉住他,“你们刚才说的……你……你一直知道……”他很想问问,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这些,却又觉得没必要问。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褚雁声,那个永远神采飞扬的少年,明明和初见时一样缺心少肺,张扬恣意地做着将军府的草包公子,却在什么时候开始,独自背负起无人可诉的秘密,谁也不说,谁也不靠。那么除了这些呢,他还藏了什么?

褚雁声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李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李枢颓然放开手,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如此遥远,好像九年来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梦。褚雁声却像感觉到什么,轻轻“嗯”了一声,抬起手,似乎想摸摸李枢的头,复又把脏手缩了回去,“先回去吧,别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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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李枢躺在通铺上,被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扰得睡不着觉。

他扭头看向身旁的褚雁声。那是个靠墙的位置,李枢执意让褚雁声睡在里面,自己隔开人群,这样他就能挡住那些窥视的目光,不教人认出褚雁声的身份。

已经在棚里住了三天,空气里日渐浓重的尸臭像是要凝固了。李枢被这味道熏得嗓子发痒,忍不住咳了一声。

褚雁声忽然睁开眼睛,伸手把李枢拉近,低声耳语,“今日我查看过,河道口已经复通,下游连通涠水,流经南山脚下那片矮林。明天找个机会,我们从水下走,进了山林,就有办法周旋。”

李枢点了点头,刚想说点什么,又被那味道呛得一阵咳嗽。

“你怎么回事?”褚雁声皱眉,替李枢拉了拉被子。还没出冬,工棚的被子里尽是些稻壳秸秆,保暖效果十分有限。他摸了摸李枢冰凉的手,索性把人捞到自己怀里,“口鼻捂好,这两日渠工司里每日都有人发高热,怕是已经生了瘟疫,白天离他们远些。”

李枢身上暖和起来,沉沉坠入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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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枢照例来河道口,浮尸早已捞尽,民役们在河边站成一排,拿长钩向水底试探。

褚雁声抬头张望一圈,见左右无人,便向李枢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屏息。”李枢依言深吸口气,正想问怎么走,便觉屁股一痛,一股大力袭来,将他一脚掀向护城河里。

这发展实在出乎意料,李枢牙关微松,立刻呛了口水,不由自主挣扎起来。他心里结结实实问候了褚雁声七八遍,这混蛋果然还是不靠谱!

冬日的河水刺得人浑身生疼,李枢手脚差点不听使唤,勉强浮出水面猛咳几下,就听到有人大喊“救人”。旋即身旁“扑通”一声,又有人入了水。那人似乎也被这水温冰得一激灵,手忙脚乱扑腾两下,复又拉着他沉入水中。

岸上的叫喊声逐渐朦胧起来,李枢有些晕头转向,被人拖着向下游潜去。

褚雁声水性极好,几息间已到了山脚的矮林中,渠工司的众人还忙着在原地拿长钩捞人,全不知两人早已泅远。

褚雁声两下爬上岸边,把李枢捞了起来,扯下蒙面的青布,口中不住嫌弃,“平日在天波湖里游得挺好,今天冻傻了吗?”李枢有心翻个白眼,心道明明是你不打招呼踹人在先,奈何实在冷得难受,只好咬紧牙关不吭声。

褚雁声这才觉出不对,两下扒掉李枢的湿衣服,拧干了重新套上,“这里没法生火,先离开再想办法。”

李枢缓过一口气来,试探着打了个呼哨。

两道黑影疾风般奔来。“将军!”褚雁声大喜过望。虽然没了马具,但对李枢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他飞身跃上马背,伸手把褚雁声也拉了上来,两人乘着一匹黑马向北疾驰,任由另一匹马缀在身后。

湿衣贴在身上,被风一吹,越发冷得难忍。李枢贴在褚雁声怀里,借着那点热气强撑精神。

“再过二十里便是相州,到那边找户人家借火烤干衣服。”褚雁声的声音忽远忽近,李枢全身疼得像要散了架,“哥。”

“嗯?”

“疼。”李枢模模糊糊地想,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好像看到褚雁声滚下马背,抱着自己大喊什么,可他已经听不到了。